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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病弱的奸臣之子 负尽狂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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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如此行事,有违道义……”水镜呐呐地反驳,清风骤起,书页撒落一地,恰如当年徐州,他被流民暴揍一顿后,那时书页也是这样散落一地,看着眼神引骛,位极人臣的谢予安,灰白的头发被吹动,他想,他还是来晚了。
“道义?太平盛世,不知饥馑,方有道义。百年乱世,众生皆苦,何谈道义?”谢予安揽过长寻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转身离去,出门之际,忽然抬头,望向门栏上粗糙的牌匾,斑驳的“西月居”二字,“字,写得真丑。”
长寻一路被谢予安捏着手腕提溜到马车上,直到安稳坐好,谢予安才放开,只见白皙的皮肤上赫然留下一抹指印,分外惹眼,谢予安眼神顿了顿,看着长寻眉眼低垂,端的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
“娇气。”谢予安冷声说道,打开马车内的暗匣,拿出药膏,轻轻地上药,“你对那水镜,是什么看法?”
“囿于书本,不懂变通,勤勉有余,天分不足。”在一旁作躺尸状地长寻,突然被点名,本以为谢予安会率先发难,询问他为什么会追查到这里?没想到只是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略微思索,便认真作答,“然心性赤诚,宛若稚童,倒是有几分可爱。”长寻就这样将一个年龄几乎比肩他祖父辈的人,大言不惭的评价为稚童心性。
谢予安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头抹药,抹完一层,又拿出来一小瓶药粉,轻轻涂抹。“父亲,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又不是伤痕这种。”长寻挣了挣手腕,发现无果,只能开口闷闷说道。
仔细抹完药粉后,谢予安这才放开长寻的手腕,抬眸瞥向马车外,从东市渐渐驶向西市,人群的吆喝声也渐行渐远,逐渐进入宛如一潭死水的西市,街上来来往往是燕京府的侍卫正在巡逻,夕阳还未落山,街市上家家户户早已关紧门窗,偶有一两个儿童贪玩,跑出去与伙伴玩耍,也很快便被赶来的大人拦住一顿责骂。
“道义本身没有错,只是适逢乱世。”谢予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长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劝导自己。
“如父亲所言,乱世就该有乱世的‘道义’,绝对镇压,绝对服从,才能顺利解决一切阻碍。”长寻眼神清澈,朱砂静静得伫立在眉间,明明端着一幅悲悯世人的圣人之姿,平淡的话语中却蕴藏着一丝杀意。
“你很聪明,很像我。”谢予安轻声一笑,霜雪消融,一身朝服,却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在听闻去了西月居,一路担忧忐忑的心情也随之消散,毕竟,像父亲那般纯善之人,在乱世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的,不过就算做个烂好人,谢予安也能护着安稳过一辈子。但长寻和他一样。望着一旁与自己相似的眉眼,谢予安笑意渐渐淡去,太像了,简直当年跪坐在黄河边的他如出一辙。
不过不同于他当时的无助,谢予安原本淡漠的眉眼,漾着融融笑意,半边身子依靠着长寻,将少年笼罩在怀里,眼尾被笑意晕染出一抹薄红,透过些许模糊的视线,仿佛看到了当年无助的自己。
他想,权力,尊位,金钱,他什么都可以给。
长寻,他不需要像当年的自己,磕磕绊绊得从徐州爬到燕京,再爬到殿试天子堂前。
无人晓我凌云志,负尽狂名二十年。
从西月居回来后,谢予安对长寻似乎完全放弃监视了,就比如现在,长寻本想着去谢予安书房看看,结果刚进去,里面本来侍候的仆从立马就退出来,临走前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长寻,“……”
这位仆从,长寻记得是跟随谢予安十余年以上,因为在长寻幼时,便记得这位仆从已经是谢予安的亲信了,并且长寻在府中的活动,这位仆从都会一一记录在册,然后禀告给谢予安。
长寻记得,当年穿越过来时,五岁那年,自己乱吃糕点,导致腹泻发烧,迷迷糊糊在病榻前,听到这位仆从翻动着书页,向谢予安禀告长寻一天的痕迹,包括某时某刻喝了一口水,某时某刻和言书笑了一下,全都记录清楚。而当年的谢予安只是漫不经心的喊大夫开药,倒也不甚上心,听闻长寻是多吃糕点才发病,便吩咐好下人就很快离开了。
而当时躺在床上,刚喝完风热药的长寻,一身冷汗,心神惊惧,此后长寻时刻注意着扮演幼童的举止。
而如今,这位仆从如此放心地将长寻放在谢予安书房,想来应该是谢予安的授意。长寻收回心绪,开始认真观察着书房,喊出鼠来宝,照例捏了捏小家伙圆滚滚的肚子,“帮帮我,检测一下哪里木板有活动,有机关。”
“吱吱吱,包在我身上!”鼠来宝从小背包里找出一块屏幕,对着书房开始扫描,“滴滴一一”屏幕很快发出声音,“吱吱吱,在这里。”小家伙双爪叉腰,骄傲地看着长寻,“以后,不许再说我没用!”
长寻没想到小家伙还挺记仇,之前说了一嘴,一直记到现在,想起这段时间里,鼠来宝经常自告奋勇得承担夜间巡视安全工作,在长寻拒绝多次无果后,只能眼神复杂得看着鼠来宝干劲十足得进行夜间安全保卫工作,毕竟谁能越过谢予安的暗卫闯进谢府。
除此之外,还经常给长寻寻觅宝藏,包括但不限于城东周寡妇的红绳,它说这以后可以用来要挟周寡妇帮忙做事,以及城西鱼香集王坊主烤鱼的秘方,它说以后流浪江湖可以学会做鱼不饿肚子。等等诸如此类,一大堆没用的东西,长寻看着小家伙那么小的背包天天藏那么多垃圾,突然开始怀疑当时问鼠来宝要的巧克力是从哪里刨出来的。
“吱吱吱吱!!你怎么可以这样怀疑我,巧克力是从工厂里拿到的,刚加工出来我就顺走了,而且我的小背包里巧克力可是单独一栏放置的,因为之前也有宿主特别喜欢,我才这样保存的,吱吱吱。”鼠来宝忿忿不平得说道,气得尾巴都竖起来,在长寻手心里上蹿下跳得证明自己小背包的“干净”。
长寻收回在鼠来宝肚子上作乱的手指,拿着屏幕,在墙壁上找到机关轻轻一按,发现是一处密道,长寻抬脚刚想走进去,突然觉得这样有点可疑,于是从书架上抱来几本书,装作是在这边看书,不小心碰到才进去,将书本散乱的一丢,认认真真得拿出毛笔在书本上作了几个标注,然后这才放心走进密道。
一进密道,“吱吱吱,宿主你害不害怕,害怕的话,可以握着我的爪子。”鼠来宝回到自己喜欢的环境,欢欣的说道,甚至都开始打趣长寻。
“哎呀呀,我好害怕呀,鼠来宝你知不知道,按照正常情况下,豪门小少爷都是有黑暗恐惧症,有自闭症,有肌肤饥渴症等等一系列病的,我这样的身份,当然也会有这么‘娇贵’的病呀。”长寻带着笑意调侃,眉眼清丽,然后伸出魔爪,捏着鼠来宝圆滚滚的尾巴。
沿着隧道向前,长寻越走越觉得漫长,“这么长的隧道,也不知道谢予安挖出来什么。”长寻暗暗心想,按照谢府的地理位置,就算藏兵粮造反,也不会藏在这里吧,要往外运,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前面隧道墙壁上没有了烛火,长寻顿住脚步,犹豫要不要继续向前,想着有鼠来宝能照明,便也放下心来,继续走到前面,忽然脚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温度冰凉,表面粗糙,突然烛火亮起,长寻眯了眯眼,偏头一看,发现是鼠来宝已经把桌子上的烛火点燃了。
长寻发现身边竟然是一个笼子,然后刚刚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笼子里关着两个人形生物,双眼被封,口鼻皆是残缺,而刚刚碰到长寻脚边的是其中一人短缺的手臂。正是之前长寻大病初愈,在谢府北院乱转碰到的两个无面人!
长寻脸色苍白,用力捏着手指,这才保持了镇定,没有像当时那样昏过去,瞥眉望向桌子上散落的纸张,纸张上零落的记录着,
“明德十二年,七月上旬,两人服下一钱缕衣草,两个时辰后,口鼻出血,其余无碍。”
“明德十二年,七月中旬,两人康复,喂下三钱缕衣草,此次一个时辰后,口鼻出血,其余无碍。”
“明德十二年,七月下旬,两人发热不止,但喂下一钱缕衣草后,口鼻出血,但发热渐渐停止。批注:一钱缕衣草,服之可降热。”
“明德十二年,八月上旬,将两人泼凉水致使发热后,但喂下一钱缕衣草,两钱魏丹后,七窍流血,病重。批注:缕衣草,魏丹二者药性相斥。”
“…………批注:缕衣草,魏紫二者药性相斥。”
密密麻麻记录了缕衣草药性发现的过程,长寻记得幼时自己体弱多病,稍微一点寒风,便会发热头痛,而缕衣草为主位药,佐之羽宫花,凤鸣草,乃是疗效极好的退热药。
长寻将纸页翻到最近两年,字迹逐渐熟悉,全是还魂丹的试验记录,最新的一则记录是,
“明德十七年,九月下旬,还魂丹成。”
九月下旬,正是自己大病初愈的日子,长寻跌落在一旁,单手撑着桌子,最近两年的记录,似乎是诀柯的字迹,那个一直给他寄信,写自己在云游各地悬壶治人的诀柯;那个一直给他寄送各种新奇小玩意,一直写着清风明月山河静好的诀柯。
长寻缓慢得抬眼看向笼子里的两个无面人,谢予安说,这两人一个叫无声,一个叫无颜。
当年水月案的两人,朱无厌,刘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