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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2章 饺子好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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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没有我想象的阴森,或许贵有贵的道理。
主路两旁的路灯懒洋洋洒下,目之所及,草地、成片的树群、簌簌摇晃的枝叶,被盖上一层暖黄色的薄纱。有光但昏暗,足够看清脚下的道路,却不会让人觉得敞亮,甚至有些憋屈。
我凭借微弱的记忆往模糊的方向走去,桔梗花束的包装纸在风中发出点点轻响,寂静中的杂音很好地放松了我紧绷的神经。
直行到第二个区域左转……第六排第四列……
一颗浮雕柏树,是韩柏鸣的坟墓。
我居然找到了。
桔梗被放在他的照片下,沾了朦胧的紫色更显温柔,花瓣向周遭自然伸展,生机勃勃,衬得韩柏鸣那张脸愈发丑陋。
“韩柏鸣,好久不见。又是我,惊不惊喜?”
打完招呼,我蹲了下去,打开保温盒:“说起来,结婚后我们还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顿了顿,朝他的方向摆好筷子,我继续道:“你总是拿我当借口逃掉一些出差的苦差事,这下好了,有你睡的。”
“没什么好东西,你爱吃的芹菜猪肉饺子,还有,”我跪在盖板上,拿走韩柏鸣面前已经发黑的香蕉,换上一批新的,“香蕉。”
“其他我没带,反正你吃不到,别浪费粮食。”
将供品和桔梗推往一边,挤出一小块空地,我坐了上去。靠在墓碑上,一抬头正好可以看见韩柏鸣可怜的遗照。
风越来越大,包装纸的摩擦声越来越响,一丝极淡的清苦卷着熟悉的奶香柚子砸向我。呼吸一滞,后背的凉意渗透衣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胳膊,脑袋歪向一侧蹭了蹭:“韩柏鸣,我冷。”
应该带件外套的。以前,这是韩柏鸣需要操心的事,此刻我不得不承认:“韩柏鸣,我还是不习惯你不在。”
原本饭盒冒着的热气已经消散,里面十六个饺子一个不少。酸气直冲鼻腔,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饺子是我亲自和面、调馅,又亲手包的,你可真不给面子。”
“为了这么几个饺子,婚戒差点丢了,你都不知道心疼我的。”
掰了根黑香蕉,果肉倒是没什么影响,我咬了一口,越嚼越苦:“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香蕉这么无聊的水果。”
“可能是你审美比较独特吧,就像当初喜欢上我这么个无聊的人。”
“你还记得吗?你说你要和我过一辈子,可是你的一辈子只有三十二年吗?”
“花期好短啊,韩柏鸣。”
吃了一半,胃疼,实在塞不下,我把剩下的放到我带来的香蕉上。侧头和韩柏鸣的照片对视了会儿,转身抱住了墓碑。
韩柏鸣很喜欢抱我,尤其是每天下班回来,无论我在哪里在干什么,第一件事绝对是压在我身上。
什么也不做,单纯地抱着。韩柏鸣很重,如果我是仰躺的姿势,很多时候他猛扑过来,只让我觉得窒息。
但我喜欢。
整个人陷在他的怀抱里,沾染他的气味。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通过拥抱同步传达给我,我才能清楚地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
韩柏鸣在我颈边哼哼唧唧,嗅来嗅去,长呼一口气:“谢天谢地,狗命算是保住了。”
我揉着他的脑袋:“没个正形。”
“你不懂。”
又来了。有些害羞,但我更不想让韩柏鸣“瞧不起”,一根手指推着他的脑袋拉出点距离:“我怎么不懂?不就是充电嘛。”
韩柏鸣笑了,下巴抵在我的胸膛,眉梢、眼角满是温柔:“不是充电哦,瑞瑞,是续命。”
续命啊……
墓碑很宽很高,我一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没有办法完全圈住。真奇怪,即使是韩柏鸣那样健壮的身躯,我都能给他一个完整的拥抱。
“韩柏鸣,你胖了,我抱不住你。”
“韩柏鸣,你又骗我。”
“还是因为我来迟了?”
风停了,不会有人回答我。
韩柏鸣,算我求你,别再让我发现你骗我。拥抱根本不能续命,相反,我感觉我要死了。
重新坐回去,背后的大板砖凉得我心脏不停抽搐,又不想动弹,只能硬生生熬着。
墓碑的设计真的很不人性化。
我举起左手,陈旧的戒指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暗淡。右手盖住左手放在心口,我埋怨道:“韩柏鸣,我拿到你给贺景准备的戒指了,很好看,比我们的婚戒好看。”
“我有点介意……好吧,是非常介意。”
“当初我们结婚,你是没有经验还是觉得我没有见识,随便敷衍一下就好?无论哪种,都好讨厌。”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死了也好。所有人只记得你爱我,每个人听到你离开的消息,只会感慨你死在最爱我的时候,遗憾我年纪轻轻没了老公。”
“没有人认识贺景,没有人知道你俩的破事,而我可以明目张胆地霸占你爱人的位置。”
我蹭着墓碑抬头,这个角度韩柏鸣的笑意比正视明显:“你会怪我吗?”
“不会的,你是个老好人。哪怕你真的觉得不舒服,还是会看在我合法配偶的身份原谅我。”
“算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要是想为你的贺景鸣不平,有本事当面和我对峙。”
倏地坐直,我转身对着他:“喂,韩柏鸣,大学公共课互写评价那次,你给我的词,有一个是‘冷漠’,没错吧?”
“不和你计较,不过恭喜你,眼光很准。”
“指望我良心发现,不可能的。”
说完,我又靠了回去。眼前一切变得虚幻,视线范围内没有焦点。大脑一篇混沌,各种话题、各种角度的措辞互相交织,一时间,我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所谓,我一向不是个会主动聊天的人,韩柏鸣应该习惯了。
也不知过去多久,闹铃突然响起,着实刺耳。
十二点了,今天是我和韩柏鸣领完证的第十个年头。
我从装饭盒的帆布包里拿出两罐啤酒,一边拉开易拉环,一边笑道:“将就将就,我不方便回去拿你的红酒。而且在墓地摆两个高脚杯,太装。”
在墓前倒了半罐,又和他碰了个杯:“十周年快乐,韩柏鸣。”
“爸妈都挺好的,就是太想你,有空多回来看看。”
“下辈子一定要投个长命的好胎。”
我的酒量不好,一罐啤酒下肚,晕晕乎乎的。我靠着韩柏鸣,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瑞瑞,瑞瑞。”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呼唤着我,穿透深沉的睡意,我猛地睁眼,撞进一双盛满担忧与无奈的眼眸。
“怎么在这儿睡?感冒了怎么办?快五点了,再睡你晚上又该睡不着。”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把我叫醒的男人,眉眼也好,表情也罢,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好美好的梦。
见我愣愣的没有反应,韩柏鸣的担忧更甚,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额头:“头疼吗?温度不高……让你不盖毯子趴着睡,难受了吧。没有我在,你可怎么办?”韩柏鸣对着我弹了个脑瓜崩:“我去给你拿药。”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他,阻止他离开的动作。
韩柏鸣疑惑回头。
我茫然低头,这才发现我跪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手边是揭了盖的胖玻璃罐。夕阳落进来,地毯上斜印出落地窗的形状。
安然,温暖,原来我刚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醒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韩柏鸣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抽过面纸替我擦去泪水。但我的泪腺失了控,脸上的潮湿怎么也擦不干净。
“瑞瑞,宝宝,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别哭啊……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我握着他的手,拼命摇头,哽咽道:“我……我梦到你死了。”
闻言,韩柏鸣无奈地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慌乱化作安抚,恢复到往日里沉稳的模样,轻声哄道:“傻瑞瑞,只是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我不是好好的?”
再也忍不住,我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压抑的哭声爆发,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愤怒与恐惧发泄干净。
韩柏鸣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不怕不怕,我在呢,瑞瑞,我在呢。”
窝在他的怀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住我,鼻尖满是奶调柚子香,我渐渐放松,抽噎着控诉他在梦里有多过分。
韩柏鸣搂着我的腰将我换了个姿势,我跨坐在他身上,一双手捧着我的脸,迫使我与他对视。韩柏鸣眉眼弯弯:“对不起嘛,瑞瑞。但是梦是相反的呀,别难过了。”
我哼了一声。
“瑞瑞,梦是反的呀。”
委屈还未散尽,我正要再撒撒娇,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韩柏鸣与我接触的手,那双温热、有一层薄茧但柔软的手,一点点褪去温度,只剩冰凉、僵硬。
恐慌爬满心头,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想要证明一切是我的错觉。
“瑞瑞,梦……是反的呀。”
韩柏鸣依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眼底却浮现出一抹忧伤。我的指尖穿过一片虚无,韩柏鸣望着我,专注的神情像是知道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要把我牢牢刻在心底。
我看到他为我擦拭的眼泪的动作,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韩柏鸣正在变得透明。
“不要!韩柏鸣!”
眼前的一切瞬间分崩离析,连带着韩柏鸣,如同破裂的镜面,寸寸碎裂。
“韩柏鸣!”
一排死气沉沉的墓碑占据视线,我的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心心念念的香气,而是植物的清苦气息。
后脑勺硌得生疼,我仰起脑袋,体温捂不热狠心的石板,凉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侵入五脏六腑。
“韩柏鸣,你梦里笑得比照片好看多了。”
太久没见过他了,我抬起手想要摸摸那张笑脸。即将靠近的前刻,我停住动作。
我和韩柏鸣的距离太远,远到……我有点累了。
天空泛着灰蒙蒙的光亮,我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
腰酸背痛,我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余光瞄见我衣服多了些紫色。昨晚带来的桔梗依旧开得热烈,没有蔫巴的迹象。可能夜里又起了风,一些桔梗花被吹落到我身上。
我一朵一朵拾起,打算当作韩柏鸣回送给我的周年礼物带回去。数到最后,我拍了墓碑一巴掌。
不多不少,整整十朵。
真讨厌啊,韩柏鸣。
放了一夜的饺子黏在一起,没有人领情。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我用筷子整块挑起,直接往嘴里送。
好咸。
真的好咸。
韩柏鸣不愿意吃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