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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7 章 韩柏鸣,我 ...

  •   循声望去,透过落下的车窗,我看到一张带着惊讶且眼熟的脸。

      “褚良?”

      褚良把车停下,招了招手:“新雨,上车,去哪儿我送你。”

      导航显示路程还剩12分钟,我切换软件按下计时器的暂停键,指着前方:“不用,就快到了。”

      褚良是外省人,毕业后回老家端了铁饭碗,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的脸被悲戚般的阴影包裹,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漫上哀恸。一只手貌似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可小臂上暴起的青筋分明在说他的心情远比表面更加复杂、沉重。

      了然,我换了个方向,放大音量:“你去前面的海棠园等我呗,我有点事需要自己处理一下。”

      褚良没有追问,低低应了声,发动机的轻微启动声后,白色轿车渐渐驶出我的视野范围。

      重新按下计时,我向着同样的目的地进发。

      行至下一个路口,没有赶上绿灯。脚下临近路边的台阶前缘几乎全损,塌的塌,陷的陷,破破烂烂。斑马线上因为急刹留下的轮胎印也没有擦除,脏兮兮的。

      这场面,与周围干净整洁的总体环境一点不匹配,市政怎么能如此偷懒?

      我揉了揉左手无名指处从隐隐作痛向刺痛发展的纹身,焦躁不安。受伤的当下,肾上腺素飙升,痛感并不明显。等平静下来,又或者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皮肉撕裂的苦楚便会变本加厉,一股脑地钻出。
      很显然,我属于第一种,一心想找店主询问的紧绷神经放松,疼痛后知后觉喷涌,比我想象得难捱。难不成这才是店主劝阻我的原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红灯转绿,倒计时二十四秒,然而八车道的路口很宽。时间有些急迫,没空自怨自艾,我小跑着向前,绕开黑色的痕迹,赶在红灯亮起前到达对面。

      绿化带过度成鲜花满地的草地,海棠园到了。

      海棠园是开放公园,或许地理位置不占优势,又或许不在花季,即使是在正门口框划的停车位,也不见不着几辆车。

      总用时43分17秒,一个与导航预估没有差多少的数字。

      韩柏鸣真蠢。

      褚良倚靠在一棵树上,手指夹着已经燃烧一半的烟,应该是等了有一会儿。在我靠近之前,将烟头摁在一旁垃圾桶上方的灭烟处。转向我时,勉强提起的惊喜凝固在脸上:“你的手……”

      顺着他的视线,我终于发现左手无名指上还包着保鲜膜。东奔西走的,把它给忘了,刚才居然也没有意识到。

      撕掉后扔进垃圾桶,只留下桔梗的纹路,我尴尬道:“下午去做了个纹身,第一次搞没经验,想不起来多了这么个东西。”

      褚良眉间的阴郁没有缓解,还是盯着我的手。觉得不对,视线下滑,袖口的纽扣我没有系,布料向两侧张开,露出一段白色纱布。意识到问题所在,我连忙收紧袖口。单手半天没系上口子,只能暂时握住两块布作遮挡。

      “之前摔了一跤,手正好蹭到碎玻璃上了。”我解释道。

      “你瘦了好多。”他说。

      “是有点,”我不敢放松警惕,“你来看韩柏鸣?”

      褚良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嗯,刚到。酒店呆不下去,出来吹吹风,没想到遇到了你。”
      “我给你打了电话,没有人接,韩柏鸣的电话也打不通,本来都打算随便在地图上搜几个墓地找看看了……瞧我这话说的,韩柏鸣的号码能不能用还是个问题。”

      “能,我办了过户。韩柏鸣每天要接的电话太多,我设置了勿扰,”无视褚良震惊的眼神,我继续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如果你有空,现在吧。好久不见,说不挂念是假的。”

      我点点头。

      与褚良一起往他车的方向去,两个工作人员从我们身后经过。我本来没在意,褚良已经停下了脚步。

      “……哎呦,可怜的哟,半张脸都成肉……”

      褚良冲到两个人面前,怒目而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褚良比那两人高了一个头,一副要找茬的架势。眼见两人开始后退,我连说了几声“对不住”,匆匆拉走褚良。

      凭着对车牌的模糊的印象,我找到褚良的白色轿车,他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疑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被男人打断:“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褚良脸上的担忧与紧张太明显,我更搞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借着推眼镜的动作在观察我,我能感受到审视的打量。少顷,褚良道:“没什么。”

      我指向他的车,试探道:“那我们走吧。”

      褚良笑得艰难:“好。”

      气氛有点僵硬,我全程摸着无名指上的桔梗,一路无言。也正常,我和褚良的交情仅限于大学时期两个宿舍团建的时候聊上几句,上次见他还是六七年前陪韩柏鸣去参加他的婚礼。陡然把我俩凑一起,能聊什么?韩柏鸣吗?

      到了墓园,褚良从后备箱拿出一些丧葬用品,默默跟在我身后。

      打火机轻响,承载生人祝福的纸扎化作灰烬,随风将思念带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唯独那人听不到。火光直冲云霄,在晚霞的映衬下,失了几分活力。

      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桔梗花瓣蜷缩,边缘发褐,叶子也打起卷,皱皱巴巴。轮廓依旧是当初鲜活的模样,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束完成盛放使命、即将走向焦脆结局的花束。

      美好总是短暂的,很轻易就能从手缝间溜走。

      “刚开始听到韩柏鸣走了的消息,我没信,以为是谣言。给他发了消息,准备嘲笑他来着,结果一直没收到回复,”褚良沉默片刻,“我孩子做了手术,刚出院,没第一时间来看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人好像随时随地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在无常与侥幸之间反复横跳。人生也不过是在不断重复离别与重逢,只是有些人没有未来,失去了重逢的机会。”

      褚良的孩子心脏有些问题,险些没救回来。实在没办法,褚良求上韩柏鸣,韩柏鸣帮忙找了专家。我记得韩柏鸣和我提过,手术成功概率虽然不高,但只要挺过去,好好修养,今后不能说完全恢复,与正常人无异没什么问题。

      “术后恢复怎么样?”我对生啊,死啊的话题不感兴趣,对结果倒是有几分好奇。

      褚良吸了口气:“挺好的。需要静养,不然就带着他一起来了。”

      “他听到,会很开心。”我说。

      “是的吧。上午还在给我打气,下午手术结束我第一时间告诉他一切顺利。我太兴奋了,要报喜的人太多,完全没注意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祝贺我,”褚良双手推开眼镜搓了把脸,调整镜框位置的动作有几分狼狈,苦笑道,“怎么会在同一天呢?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他换走了什么。”

      我转头看了眼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烦躁,当着韩柏鸣的面,不想发火,耐着性子道:“有人新生,就会有人衰败。那天死的又不止韩柏鸣一个,你要是这样想,有点自恋了。”

      褚良笑了声,摇摇头,反问我:“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我望着韩柏鸣那张丑不拉几的照片,觉得只说三个字没什么信服力,接着道:“胃口和睡眠质量都不错,甚至从来没这么好过,我梦到韩柏鸣好几次呢。”

      褚良两边的眉头渐渐合拢,我叹了口气:“说实在的,我觉得你们对我保护过度了。你记韩柏鸣有个叫韩清川的表弟吗?”褚良依旧皱着张脸,我只好一个人唱好这场独角戏:“就眼睛和韩柏鸣特别像的那个。在学校的时候,他不是去找过韩柏鸣,戴个口罩你还认错了来着。”
      “韩柏鸣的葬礼他基本没出现过在我眼前,如果要走仪式这些不得不出现,他也会在我看向他的瞬间挡住脸。韩柏鸣头七他索性没来,特地给我写了篇小作文道歉。”
      “你说,他这样有必要吗?是不是很难理解?”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离了韩柏鸣一定活不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褚良脸色难看,想解释、想安慰又绕不开某个共识。我握住胸前不明显的凸起,轻声道:“明明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偏偏有个傻子看不出来。”

      疑似默认的词句组合让褚良陷入沉默。消化掉喉头翻滚的情绪,堪堪咽下,我正要提议离开,褚良开口了:“我没有办法安慰你,不过,新雨,你才三十二,人生很长,会遇到的人很多。韩柏鸣是很重要,但或许你可以允许更重要的人存在。”

      “你说得对,我才三十二,人生很长。”

      喃喃着那个数字,小腿一抽,险些没站稳。拒绝褚良的搀扶,心头冒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茫然道:“对啊,我才三十二……才三十二……”

      “新雨……”

      我伸出一只手阻止褚良的宽慰:“没办法,是我自作自受。”

      两条小腿逐渐支撑不住我的重量,我蹲在地上,抬头仰视韩柏鸣的墓碑。类似于陌生人的存在让我的倾诉欲大增,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触底反弹,我失了理智:“褚良,你愿意听我讲讲吗?”

      没打算得到答案,我自顾自往下道:“我每天都像个精分,一会儿恨韩柏鸣,一会儿又恨自己。韩柏鸣走得太早了,我从来没有设想过我的生活没有韩柏鸣会变成什么样。当初明明是他说要陪我一辈子的,他给我规划过太多太多美满的以后。以至于提到幸福,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在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逃避,而不是解决,我根本没有能力接受失去他的结局。”

      “他走了后,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太得意忘形,一直在嫉妒我们的老天终于找到发泄口。可后来,我发现是我亲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我再也不能直视韩柏鸣那些直白赤裸的爱意。”

      “韩柏鸣可能也想开了吧,他总是在报复我。他的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他的日记、他的朋友圈,每个字都在嘲讽我的自大。临走前,因为太过担心我,便签里全是他画的各种家电的使用和生活禁忌,最上面一条是教我怎么煮饺子,甚至没有写完。”

      “只要与他有关的地方,只要是他认识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提醒我韩柏鸣有多爱我。”

      “你懂那种感觉吗?”

      褚良躲开了和我的对视。

      也对,他怎么会懂呢?

      “我恨自己自以为是,如果我听韩柏鸣的话,哪怕是任性一次,我们俩之间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我又忍不住去怪韩柏鸣,他最清楚我的性子,他也有无数次探究真相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

      “说到底,我最恨的还是我自己。韩柏鸣是为了我,才丢了一条命,我却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的心意。”

      褚良蹲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韩柏鸣的死和你有关,新雨,你这样,他不会踏实的。”

      我没有心力解释原因,再次看向墓碑上的照片:“你觉得他会难过吗?我怎么觉得他会很开心呢?”

      听到隔壁传来的叹息,我撑着疲软的小腿站起。万幸,只是有些费力。整理好表情,我问道:“待会儿什么安排?请你吃个饭尽尽地主之谊?”

      “下次吧。趁着不算太迟,我今晚就回去了。”

      我瞥了眼韩柏鸣,焦急道:“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吗?我发誓,待会儿绝不说和他有关的一个字。”

      褚良摇摇头:“新雨,你没必要为了韩柏鸣做什么。他知道的,我工作很忙,我本来就打算趁今天星期天来碰碰运气。”

      我没有办法判断褚良的话掺了几分假,不好强留,只能就此作罢。褚良要把我送回去,我看了眼时间,催着他赶紧离开了。

      暮色笼罩,路灯落下昏黄的光亮。树影层层叠叠,与被拉长的影子重叠,再分开,循环往复。

      “瑞瑞,”韩柏鸣与我面对面,倒着往前走,“你会跳华尔兹吗?”

      我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韩柏鸣拉起我的手:“你不觉得今天温度适宜,风景正好,很适合放点音乐,和伴侣来曲爱的华尔兹吗?瑞瑞不会的话,我教你啊。”

      我迅速甩开他的手,观察着时不时经过的行人,压低音量,咬牙切齿道:“大哥,你别莫名其妙发疯行不行?”

      “老公,”韩柏鸣垮着脸,嘟起嘴,语调拐了十八个弯,“老公,你不爱我了吗?怎么连我这点小心愿都不能实现?”

      感受到周围注视的目光,我揪着韩柏鸣的脸将他拉下与我相同的高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回家行不行?哪个好人家在大街上跳华尔兹?”

      韩柏鸣个没眼力见的,声音更大:“我不要!你肯定又是骗我!回家你才不管我的死活,你个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渣男,把我骗到手……”

      我试着去捂韩柏鸣的嘴,傻大个灵活走位,投向我们的视线越来越多。我受不了,韩柏鸣也不要了,埋着头奔着一个方向直冲。

      韩柏鸣没发现我的窘迫,极其夸张地跑过来,双脚蹦到我的影子上:“瑞瑞,我抓住你了!换你来抓我!”

      见我不理他,还来堵我的路。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韩柏鸣依旧持之以恒地扮演三岁孩童要我陪他玩追影子的弱智游戏。

      简直社恐地狱。

      当然,最后韩柏鸣也没能继续骚扰我。我一气之下,拎着他的耳朵打车回家了。

      车门关闭,我指着韩柏鸣的鼻子发泄我的尴尬。

      再开,我一个人走向热闹的公园。

      正广场,一群大爷大妈两两组合,踩着节拍踏步、转圈。散步的人们三三两两,孩子们追着跑着,偶尔眼前飘过几个泡泡。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了很久很久。

      感觉韩柏鸣会很喜欢这种氛围。

      影子安静地躺在脚下,我一脚踩上去。

      真的很无聊。

      韩柏鸣,我想回家了。

      可是,韩柏鸣,我好怕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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