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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昼与黑夜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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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去了。
从北京回到上海已经三个月,李淇的身体在缓慢但稳定地恢复。肠穿孔手术的伤口愈合了,感染控制住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和伤痕也逐渐淡去,只留下一些浅色的印记。
表面上看,他几乎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白天,他重新开始工作,接了一些不太复杂的案子,每天准时到律师事务所,穿着熨帖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微笑着和同事打招呼。他甚至比以往更“正常”——话变多了,会主动关心助理的工作进度,会参与办公室的下午茶闲聊,会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谢沉舟的公司里,年轻的法务助理们私下里都说:“李律师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只有谢沉舟知道,这种“正常”是多么不正常。
李淇现在每天六点准时起床,雷打不动,即使周末也是如此。他会做一份营养均衡的早餐,两人份,摆盘精致得像是餐厅出品。他会微笑着问谢沉舟今天的工作安排,然后分享自己的日程,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谢沉舟注意到,李淇吃得很少。那些精心准备的食物,他自己只动一两口,就说饱了。他的体重在三个月里掉了近十斤,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需要皮带多扣一个孔才能不往下滑。
还有睡眠。李淇现在可以“正常”入睡,但谢沉舟半夜醒来时,常常发现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得像是刻意控制过。当谢沉舟假装翻身后,李淇才会闭上眼睛,假装刚刚醒来。
最让谢沉舟不安的,是李淇对亲密接触的态度。
他可以接受拥抱,可以接受轻吻额头,甚至可以在谢沉舟做饭时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但每当谢沉舟试图更进一步——比如一个深入的吻,或者只是抚摸他的脸颊——李淇的身体就会瞬间僵硬,虽然只有一两秒,虽然他会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那种本能的抗拒像一根刺,扎在谢沉舟心里。
心理医生建议他们慢慢来,不要强求。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恢复需要时间,可能很长的时间。
谢沉舟理解,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但每次看到李淇那种刻意维持的“正常”,他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仿佛李淇正站在悬崖边微笑,而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他知道那微笑有多脆弱。
一个周五的晚上,谢沉舟有应酬,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进门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无聊的综艺节目。李淇靠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
谢沉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他抱回卧室。靠近时,他却注意到李淇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手腕处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或者抓过。
“淇?”他轻声唤道。
李淇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你回来了。吃饭了吗?厨房有汤,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我吃过了。”谢沉舟在他身边坐下,状似无意地握住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红痕,“这是怎么了?”
李淇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抽回,拉了拉袖口:“下午整理旧档案,被纸划了一下。没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谢沉舟记得,李淇的伤口愈合能力很强,如果是下午划的,现在应该已经结痂了,而不是这样新鲜的红痕。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以后小心点。”
“嗯。”李淇微笑,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对了,明天周六,我们去超市吧?冰箱快空了。”
“好。”
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讨论着明天的计划,讨论着要买什么菜,讨论着下周的工作安排。李淇甚至主动提议去看一场新上映的电影,说影评很好,应该不错。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谢沉舟害怕。
深夜,谢沉舟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浴室里传来极轻微的水声。谢沉舟起身,赤脚走到浴室门口。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透过缝隙,他看到李淇背对着门坐在浴缸边缘,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
然后谢沉舟看到了血。
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绽开成小小的红花。
谢沉舟推开门的瞬间,李淇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转身,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但他的动作太快,带倒了洗手台上的玻璃杯,杯子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别过来!”李淇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谢沉舟停在门口,强迫自己冷静:“淇,把东西给我。”
“我没事...我只是...”李淇语无伦次,脸色惨白如纸,“我只是不小心...”
“让我看看。”谢沉舟慢慢走近,尽量不刺激他。
李淇向后退,背抵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无路可退。他的右手藏在身后,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赫然是几道新鲜的割痕——不深,但足够让血流出来,顺着指尖滴落。
谢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想起这三个月来李淇那些不自然的笑容,那些轻快的语气,那些“我很好”的保证...全都是谎言。全都是为了让别人——尤其是让他——安心的表演。
“为什么?”谢沉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淇,为什么?”
李淇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空洞。他不再试图隐藏,将右手伸到面前——那是一把修眉刀,很小,很锋利,此刻沾着血。
“我也不知道。”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看着血流出来,就觉得...好受一点。”
谢沉舟夺过修眉刀,扔进垃圾桶,然后抓住李淇的手腕查看伤口。还好,不深,只是表皮伤,但数量很多,新旧叠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鲜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嘶哑。
李淇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从北京回来一周后。”他终于说,“第一次是意外,打碎了玻璃杯,捡碎片的时候...就划了一下。然后发现...感觉不错。”
“不错?”谢沉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李淇点头,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身体上的痛,比心里的痛...实在。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有多痛,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好。可控。”
谢沉舟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李淇这些天穿的长袖衬衫,即使在炎热的夏天也从不卷起袖子;想起他拒绝去游泳,说怕晒;想起他洗澡时总是锁门,说需要私人空间...
全都是因为要掩盖这些伤口。
“看过医生吗?”谢沉舟问,虽然已经知道答案。
果然,李淇摇头:“没用。医生只会开药,让我‘放松’,让我‘不要想太多’。但他们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他抬起头,看着谢沉舟,眼神里是谢沉舟从未见过的绝望:“沉舟,你知道吗?最可怕的是,我白天真的可以‘正常’。我可以笑,可以工作,可以和人聊天,甚至可以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但一到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画面就会回来。那些手,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我洗多少次澡都觉得脏,觉得恶心。”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我就想,如果身体痛了,心里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如果流血了,那些肮脏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流走了?一次,两次...后来就停不下来了。”
谢沉舟将他拥入怀中,不顾他的僵硬,不顾他的挣扎,只是紧紧抱着。李淇起初抗拒,然后慢慢放松,最后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对不起...”李淇哽咽,“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这么没用...”
“不许道歉。”谢沉舟的声音也哽咽了,“永远不要为这个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软弱。这只是...受伤后的反应。就像发烧会咳嗽,伤口会流血一样。”
他松开李淇,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淇,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正常’,不用再假装。难过就难过,痛苦就痛苦,想哭就哭,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在我面前,你可以是任何样子,就是不用是‘正常’的样子。”
李淇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可是我怕...我怕如果我卸下伪装,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我怕我会变成一个只会哭、只会自怨自艾的废物...”
“你不会。”谢沉舟吻去他的眼泪,咸涩的味道在唇间化开,“因为我会陪着你,一块一块地把你拼回去。无论需要多长时间,无论拼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在这里。”
他拉着李淇走出浴室,从医药箱里拿出消毒水和纱布,小心地为他处理伤口。每一道伤痕,无论新旧,他都仔细消毒,贴上创可贴或裹上纱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疼吗?”他问。
李淇摇头,又点头:“疼。但...是好的疼。”
处理完伤口,谢沉舟没有放开李淇的手,而是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我们得制定一些规则。”谢沉舟说,“不是限制你,而是帮助你。”
李淇看着他,等待下文。
“第一,从今天起,家里的所有尖锐物品——刀、剪刀、玻璃制品——我都会收起来,或者换成安全的替代品。第二,如果你有伤害自己的冲动,无论多晚,都要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可以看电影,可以做任何能分散注意力的事。第三...”谢沉舟停顿了一下,“每晚睡前,我们一起检查。不是监视,是关心。让我看看你的手臂,你的腿,任何地方。如果你自己下不了手,我来帮你。”
李淇的眼睛又湿润了:“这不公平...你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照顾我这样一个...”
“没有不公平。”谢沉舟打断他,“照顾你,和爱你,是我最愿意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第四点,可能最难。淇,我们需要换个心理医生。现在的这个显然不适合你。我会找到最好的,找到能真正帮到你的。”
李淇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沉舟以为他会拒绝。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很小幅度,但很坚定。
“好。”他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谢沉舟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们一起。”
那晚,他们没有回卧室,而是裹着毯子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的船灯一点点熄灭,看着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鱼肚白。李淇靠在谢沉舟肩上,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恐惧,说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说那种“身体不是自己的”的怪异感觉。
谢沉舟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大多数时间只是握紧他的手,让他知道,他在听。
黎明时分,李淇终于睡着了,在谢沉舟怀里,睡得沉静而安稳。谢沉舟低头看着他憔悴的睡颜,心中涌起无尽的酸楚和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未结束。创伤不是一道可以缝合的伤口,而是一片需要慢慢开垦的废墟。会有反复,会有退步,会有无数个像今晚这样的崩溃时刻。
但他也知道了,李淇不是真的想死——那些伤口都不深,都避开了要害。他只是在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在用流血洗刷那些无法言说的污秽感。
这很危险,但至少,还有救。
太阳升起时,谢沉舟轻轻将李淇抱回床上,然后开始执行“规则一”。他翻遍整个家,把所有可能被用作自残工具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厨房的刀,浴室的剃须刀片,甚至李淇写字用的钢笔(笔尖太尖)。然后他下单购买了安全剪刀、儿童餐具、圆珠笔...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李淇沉睡的脸,第一次感到一丝希望。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但这至少是开始的结束——伪装结束了,真相开始了。
而真相,无论多么残酷,都是疗愈的起点。
手机震动,是老狼发来的消息:“顾飞已经转移到安全地点。随时可以审问。”
谢沉舟盯着那条消息,眼神冰冷。顾长明的这个侄子,那个直接伤害李淇的畜生,已经在他手里关了三个月。他一直在等,等李淇好一点,等自己冷静一点。
但现在,看着李淇手腕上的纱布,他不想再等了。
“明天。”他回复,“明天我去见他。”
有些债,该还了。
有些痛,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