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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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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年。
沈冬至五十岁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戴上了老花镜。
但还在画画。
每天画。
手还是很稳,一笔是一笔。
学生们都说,沈老师是真正爱画的人。
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们不知道,他画了一辈子,其实只画过一个人。
只是那个人,藏在了每一幅画里。
藏得很深。
深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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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他收到一封信。
手写的,地址是老家的邮戳。
他愣了一下,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梧桐道。
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梧桐道。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树还在。你呢?”
没有落款。
但他认得那个字迹。
是季寒。
他的手抖了一下。
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
墙上挂满了画。
整整一面墙。
全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画,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对着那些画说:“季寒,你问我还在吗?”
“我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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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在北京,也五十岁了。
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每到冬天,就会咳一阵子。
医生说是老毛病,没事。
他自己知道,不是老毛病。
是那年落下的根。
是那个人落下的根。
他寄出那张照片之后,每天都在等。
等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封信。
等了半个月,什么也没有。
他想,也许他不想回。
也许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也许——
他不往下想了。
只是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
继续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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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沈冬至回了。
回了一封信。
只是那封信,寄丢了。
寄到他以前的老地址,但他早就搬走了。
信被退回,退回的过程中,丢了。
就这么丢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总是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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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
沈冬至接到一个电话。
老家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冬至……”
是他妈妈。
“妈,怎么了?”
“你爸……走了。”
他愣住了。
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妈妈在哭。
他听着那个哭声,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爸爸送他上学。
想起爸爸说,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想起后来,爸爸看到他的画展报道,偷偷收藏了一张剪报。
他回去办了葬礼。
在老家的老房子里,待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出去。
又走到了那条梧桐道。
树还在,更高了,更粗了。
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路。
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有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踢石子。
他跟在他后面。
他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记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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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人。
站在路灯下。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
但那张脸,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他画了一辈子。
季寒也看见他了。
他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都没动。
风从梧桐道上吹过,很冷。
沈冬至看着他,忽然想走过去。
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想问他,身体怎么样。
想问他——
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句话。
但他没动。
季寒也没动。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看了很久。
然后季寒朝他点了点头。
很轻。
沈冬至也点了点头。
然后季寒转身,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
沈冬至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他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喊他。
想喊他的名字。
但他喊不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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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回到老房子里。
坐了一夜。
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了季寒的老地址。
找到了他妈妈家。
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
“你找谁?”
“我找……季寒。”
老妇人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他同学。沈冬至。”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
“冬至?你是冬至?”
他点点头。
老妇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昨天还说起你。”
沈冬至愣住了。
“他说,他昨天看见你了。在梧桐道上。”
“他说,你还和以前一样。”
“他说——”
老妇人顿了顿。
“他说,这辈子,值了。”
沈冬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阿姨,他在哪儿?”
老妇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让开身。
“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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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去。
屋里很暗,很旧。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很瘦。
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和那年冬天一样。
沈冬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季寒。”
季寒看着他。
“沈冬至。”
他们对视着。
很久很久。
然后沈冬至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你怎么不叫我?”
季寒看着他。
“怕你不想见。”
沈冬至的眼泪掉下来。
“我等了你二十年。”
季寒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也是。”
沈冬至看着他。
“以后,别等了。”
季寒看着他。
“什么?”
沈冬至握紧他的手。
“以后,在一起。”
季寒愣住了。
沈冬至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二十年了。够久了。”
“我不想再等了。”
季寒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但他笑了。
笑得很好看。
和那年冬天一样好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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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他们用了二十年,才再次相见。
他看见他,不敢走过去。
他看见他,也不敢走过来。
只是一个点头,一个转身。
但他来找他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手。
他说,以后在一起。
他说,好。
二十年,够久了。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但只要是和你,多久都值得。
【第2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