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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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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他们站在杭州东站门口，谁都没动。
季寒抱着沈冬至，抱了很久。
久到旁边有人经过，多看他们两眼。
久到雨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淋湿了。
久到——
久到沈冬至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他轻轻推开一点，看着季寒的脸。
七年了。
他老了。
不，不是老，是长大了。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轮廓更深了，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
他瘦了。
比以前瘦。
沈冬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来了？”
季寒也看着他。
“说了，想你了。”
沈冬至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没说话。
雨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
季寒看着他，忽然问：“你住哪儿？”
沈冬至抬头。
“啊？”
“你住哪儿？”季寒又问了一遍，“我送你回去。”
沈冬至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忽然反应过来。
“你就这么站在雨里等我？”
“嗯。”
“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沈冬至不信。
他看着季寒，发现他的嘴唇有点发白。
是冻的。
“你是不是傻？”他说。
季寒没说话。
沈冬至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
“走吧，先找个地方躲雨。”
---
他们找了一家咖啡馆。
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两个人身上都湿了，头发还在滴水。
服务员过来，看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单放下就走了。
沈冬至点了一杯热拿铁。
季寒点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他们都没说话。
沈冬至看着窗外。
季寒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沈冬至转头。
“看什么？”
季寒没躲。
“看你。”
沈冬至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他对视，然后移开。
谁也不肯多看一秒。
谁也不肯少看一眼。
可现在，季寒没移开。
就那么看着他。
看得他心跳加速。
看得他——
看得他有点想逃。
他低下头，搅着面前的咖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季寒说，“就是……想碰碰运气。”
沈冬至抬头看他。
“碰运气？”
“嗯。”季寒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七年了，每年冬天我都会想，你在哪儿，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存了很多照片，每年一张，都是雪人。上面写的你的名字。”
沈冬至愣住了。
“我也是。”他说。
季寒抬头看他。
“我也是。”沈冬至又说了一遍，“每年堆一个雪人，上面写你的名字。”
他们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咖啡凉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过了很久，季寒开口。
“沈冬至。”
“嗯？”
“那年……对不起。”
沈冬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年春天，那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那年夏天，那条没回的“对不起”。
那年——
那年他们错过的一切。
沈冬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不用说对不起。”
季寒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冬至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
“因为我从来没怪过你。”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你爸生病，你要考好大学，你要拿奖学金。你不能分心。”
“那时候我难过，但我不怪你。”
他抬起头，看着季寒。
“我只是……有点遗憾。”
季寒看着他，眼眶红了。
“遗憾什么？”
沈冬至笑了笑。
“遗憾那个冬天，我们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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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聊了很久。
聊这些年的事。
聊大学，聊工作，聊生活。
季寒说他在北京读研，快毕业了，可能要留校。
沈冬至说他在杭州做插画师，自由职业，接一些稿子。
季寒问：“你……有对象吗？”
沈冬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他反问：“你呢？”
季寒也摇头。
“没有。”
他们对视着。
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七年了。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人。
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冬天。
等——
等一个奇迹。
现在奇迹来了。
可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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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他们走出咖啡馆，站在门口。
天快黑了。
沈冬至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忽然说：“你住哪儿？”
季寒愣了一下。
“我……还没找住的地方。”
沈冬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要不要……”
他顿住了。
季寒看着他。
“要不要什么？”
沈冬至低下头，声音很小。
“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季寒愣住了。
他看着沈冬至，心跳得很快。
沈冬至没看他，低着头，耳朵红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
季寒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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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冬至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老小区里。
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了很多画。
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的各种颜色。
季寒站在客厅里，一幅一幅地看。
看到某一幅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幅画画的是雪。
雪里有两个人，站在一个雪人旁边。
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沈冬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幅画，我画了七年。”他说。
季寒转头看他。
“七年？”
“嗯。”沈冬至看着那幅画，“每年都会拿出来改一改。但一直没画完。”
“为什么？”
沈冬至想了想。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画结局。”
他看着季寒，眼睛里有东西。
“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看雪，还是一个人站在雪里。”
季寒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他。
亮亮的，里面有光。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冬至的手。
沈冬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暖。
和那年冬天一样暖。
他抬起头，看着季寒。
季寒也看着他。
“沈冬至。”
“嗯？”
“那幅画，”季寒说，“画两个人站在一起吧。”
沈冬至愣住了。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一起堆雪人。”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我都陪你看雪。”
沈冬至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认真的？”
季寒点点头。
“认真的。”
沈冬至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季寒，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季寒看着他，没说话。
沈冬至的眼泪掉下来。
“七年。”他说，“七年了。”
“每年冬天我都会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会不会告诉我，你还喜欢我，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季寒把他拉进怀里。
抱住。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这么久。”
沈冬至把脸埋在他肩上。
“你知道就好。”
季寒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他们就这样抱着。
抱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城市的灯火亮起来。
杭州的夜晚，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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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
沈冬至把自己这些年画的画都给季寒看。
有很多风景，有很多抽象的颜色。
但季寒发现，每一幅画里，都藏着一个人。
有时候是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一个侧脸，有时候只是人群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那个人，是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画了多少张我？”
沈冬至想了想。
“数不清了。”
“几百张？”
“不止。”
“几千张？”
沈冬至笑了。
“大概……每一张画里都有你吧。”
季寒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沈冬至也握住他的。
他们在灯光下坐着，谁都没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一刻，他们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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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杭州又下雪了。
不是很大，细细的，飘在风里。
沈冬至推开窗，看着外面。
“下雪了。”他说。
季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一起看着雪。
沈冬至忽然说：“季寒。”
“嗯？”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
“记得。”
“那个雪人。”
“记得。”
沈冬至转头看他。
“我们去堆一个吧。”
季寒看着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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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走到小区里的小花园。
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点滑。
沈冬至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季寒也蹲下来。
和很多年前一样。
沈冬至滚小的，他滚大的。
滚着滚着，沈冬至忽然笑了。
“季寒。”
“嗯？”
“你记不记得那年，你也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季寒愣了一下。
“我笨手笨脚？”
“对啊，滚的雪球一点都不圆。”
季寒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沈冬至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
看着季寒。
季寒也看着他。
“季寒。”沈冬至说。
“嗯？”
“这次，我们不要说‘下次’了。”
季寒愣了一下。
“什么？”
沈冬至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不要说‘希望还有下一个冬天’。”
“我们要说‘以后的每一个冬天’。”
季寒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点点头。
“好。”
他们继续滚雪球。
雪人堆好了。
比那年那个圆一点，好看一点。
沈冬至从旁边捡了两颗小石子，做眼睛。
又捡了一根小树枝，插在中间做鼻子。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雪人。
季寒站在他旁边。
沈冬至忽然伸出手，在雪人身上写了一行字：
“季寒和沈冬至，以后的每一个冬天。”
他写完，转头看季寒。
季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也伸出手，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都在一起。”
他们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雪还在下。
落在他们身上。
但他们不冷。
因为——
因为他们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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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冬至把那幅画拿出来了。
画了七年的那幅。
雪里有两个人，站在雪人旁边。
他拿起笔，把那两个人的脸，画清楚了。
是季寒和他自己。
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在一起。”
他把画挂在墙上。
和季寒一起看着。
季寒说：“画完了？”
沈冬至点点头。
“画完了。”
季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下一个冬天，我们画新的。”
沈冬至愣了一下。
“新的？”
“嗯。”季寒说，“每年画一张。画我们一起堆的雪人。”
沈冬至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
窗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的灯很暖。
七年。
他们等了七年。
终于等到了这个冬天。
以后的每一个冬天，都不会再错过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