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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奥德赛(上)   “待会 ...

  •   “待会儿见到他,切记不要把事情一股脑说出去了,”维克多理了理自己的银发,缓慢地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方糖,语气严肃,“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底牌,必须要把局面把控在自己手里。”

      经过了这段漫长的调查时光,维克多才发现自己对这位东方青年的认知有多错误。就算他只是一枝脆弱易折的鸢尾花,花枝也是淬了毒的。

      年轻人沉默着点头,维克多的目光扫过他新理的头发,挺阔的黑西装和崭新的皮鞋,满意地嘬饮了一口咖啡。

      话音刚落,门口的风铃叮铃响起,裴愫汐推开门,简单地环顾四周,径直朝他们走来。

      单论外表挑不出任何错处,他穿了件浅紫刺绣的白衬衣,轻薄的卡其色风衣搭在手肘,打卷的栗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他优雅地拉开椅子,交叠腿坐下。

      “维克多,好久不见,希望您下次不要把振奋人心的消息留到深夜,我可是期盼了一整晚。”他愉快地说道。
      又转向一旁的年轻人,“真难得,新朋友!”

      银雪貂余光看见年轻人僵硬的笑,局促的手,心中暗自遗憾,外表或许可以用盛装粉饰,骨子里的东西还是需要时间来培养。

      “这是李元,Liam,比你大五岁,去年本来应该从康奈尔毕业。”维克多主动介绍。

      裴愫汐很给面子地重复:“本来?”

      “很不幸,Liam的父母生了场怪病,又坚决不愿意去医院就医,Liam只好放弃了学业,全心全意地在家里照顾他们,”维克多的双手轻轻搭在李元肩上,“直到上个月,那对可怜的夫妇终于从病痛中解脱,Liam为了偿还这些年欠下的债务,幸运地进入了我的产业——之一。”

      眼看裴愫汐投向李元的目光逐渐转为探究,维克多顺势轻轻一推,在李元的耳边轻声道:“好孩子,你自己说说。”

      李元终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声线还有些发抖,不过过字句都咬得清晰:“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父母在柔佛州的一家研究所工作,他们几乎不回家,只打生活费回来。后来我们搬到了新奥尔良,他们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精神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他深呼吸,语气渐渐镇定下来:“后来,有一天我放假回家,发现他们的病已经到了站不起来的程度,我劝他们去医院,但是……我妈宁愿拿着刀威胁我,也坚决不肯去医院。”

      维克多见裴愫汐的眸光沉下,焊死的微笑面具终于裂开细微一角。

      “再后来……他们身上的皮肉一点点溃烂掉,神经也坏了,只能靠镇定剂和止痛剂过日。”李元麻木道,“上个月我去买药的时候,不他们在家里点了一盆碳,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你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裴愫汐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问。

      “隐情?”李元古怪地笑了一声,声音像从喉咙紧绷的肌肉间挤出来的,“如果我像他们这样活着,恐怕在第一天就自我了结了。”

      下一秒,李元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视频的画质不算清晰,似乎是从某段监控录像中截取下来的,但其恐怖诡异的程度丝毫不输好莱坞导演青睐的那些异型大片——

      画面上,是两张窄窄的铁架床,上面躺着的两个人——或者更像人型生物,正不断地抓挠着自己的咽喉。

      他们的脸已经没法看了。皮肉从颧骨开始塌陷红肿——像熟过头的桃子,一碰就破,破了就流汤。眼皮肿胀,眼白是黄的,瞳仁混浊。

      他们似乎在剧烈地嘶吼着,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直到李元推门进来,揭开纱布,娴熟地换药,裹上新的纱布,再给他们喂进药丸,那狰狞不似人类发出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正当房间恢复宁静之时,一道像砂纸磨过铁皮的声音忽然凄厉地大喊:“——神谕!他只偷到了半张神谕!这是神的惩罚——”

      画面戛然而止。

      维克多打量着裴愫汐的表情,老实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段录像,可还是被恶心了一大跳。

      他自认自己早年还算见多识广,但这样场景也着实少见,好似活炼狱,不似在人间。

      裴愫汐却连眼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分毫,呼吸平缓,细长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半晌,偏头看向李元,“这就是全部?”

      这超出了他们商量好的范围!

      李元下意识地看向维克多,眼神中满是错愕。维克多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问:“这还不够吗?”

      “勉勉强强,”裴愫汐玩味地笑着,轻描淡写道,“但,如果这就是您全部的实力,那或许是我选错伙伴了。再会。”

      说着,他一刻也没再停留,抓起外套朝外走去。

      李元忙问:“他就这样走了?!”

      他们计划好了他说谎,胡搅蛮缠,坐地起价,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直接掀翻牌桌。

      暂处下风的商人没有回答,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那道颀长从容地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路口的转角——他可没有错过那道几不可查的踉跄,维克多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不,他逃不过,这是命运给他的。”

      洗手间的灯管有一盏坏了,一明一暗。干呕的声音闷在洗手间的瓷砖里,被放大,被回响,撕心裂肺,变成一种不像人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哗啦啦响起,维克多踱步进来,第一眼,看见那件衬衫的下摆从西裤里挣出来,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皮肤,腰线收得很紧,脊椎的凹槽一路陷下去,看不见了。

      他攥着洗手台边缘的手因用力骨节泛白,手背上浮起一根一根的青筋。维克多透过镜子看见他的侧脸,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滑落他苍白的嘴唇,鼻尖有一点红。

      “喝点水吧,甜心。”维克多体贴地递去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现在冷静一些了?”

      裴愫汐把额前一缕沾湿的头发往后捋,露出完整的额头,他们透过镜子对视,裴愫汐的眼神再不复往日含情脉脉,冷漠锋利地刺向他。

      “如果您想要和我交易,至少应该再拿出点诚意来,光靠吓唬,我给不出您想要的。”

      维克多确实想要诈他一把,此刻被拆穿了也毫不心虚,耸耸肩道:“柔佛州的研究所明面上属于一家空壳公司,但上面层层持股,比金字塔还复杂。我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发现,恒晖生物科技公司持有1%的股份。”

      裴愫汐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示意他继续。

      “更巧的是,在你来利城的第二年,这间研究所突然因为‘高危实验样本泄露’被封锁,这些年,在研究所挂名了的那些成员,要么出了各式各样的‘意外’,要么像李元父母一样人间蒸发……”维克多逼近一步,浓烈的古龙水味让裴愫汐皱起眉来。

      “Cyrus,你这么聪明,肯定不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既然你刚刚说,合作需要拿出点诚意来,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究竟隐瞒了什么?”

      裴愫汐后腰抵着坚硬的花岗岩洗手台,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徐寜的发现绝不能说,在确定真相之前,绝不能把何弋拉进来……

      维克多的语气隐隐变得强硬:“Cyrus,你当初真的是因为一个梦才‘开始’怀疑你父亲的吗——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不。”

      电光火石间,裴愫汐已经决定好了可以透露的内容,他叹息道。

      “我第一次进裴明海实验室的时候,刚过完六周岁的生日。”

      刚被接回裴家的那段时间,裴明海偶尔出现在家中,慈爱,大方,侃侃而谈,俨然一副好父亲的模样。

      可时间越长,裴愫汐越能感受到,父亲在他身上投来长久的,令人胆战的目光。

      他入学就连跨三级,和裴尚轩在一个班。从小住在医院,他书读得多,正儿八经的学没上两天,不会的知识有很多。他听不懂粤语,不会讲英文,开学前两周,连作业都一知半解。第一次测试时,落后裴尚轩许多。

      杜丽蓉很生气,请来了全港岛最出名的老师,把他的课余时间全部挤满。他原以为父亲也是不满他学习的落后,于是越发刻苦。

      六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在楼下切完蛋糕,就接着回去上奥数课。没想到第二天起床,父亲就宣布,今天所有课程停一停,他要带裴愫汐去探险——
      这个词对孩子总是充满了诱惑,他依稀记得自己那天很兴奋地跟着裴明海出门,连上车了也不愿松开他的手。

      然后车开进了一间银白色的屋子,许多戴着口罩眼镜的阿姨叔叔迎了上来,带他去做各类检查。

      裴愫汐在医院做检查的经验比在家里住的都多,全程很乖顺地任阿姨叔叔们摆弄,就像从前住院时配合护士姐姐,他相信她们是为了他好。

      抽血很痛,阿姨给了他一块巧克力。他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抱上一张宽宽的椅子,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头上的手术灯亮得刺眼。他看见不远处的地方,父亲在跟一群人交谈,还没来得及反应,针管刺破手肘的皮肤。

      好像有人往他身体里丢了一根火柴,每一滴血液沸腾起来,从骨缝往外钻的疼痛蔓延到全身,他拼命地喊“爸爸”“爸爸”,而裴明海挥挥手,叫人给他的嘴也堵上。

      巧克力糖掉到了地上。

      还没从剧烈上疼痛中缓过劲来,他被人搀扶着来到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小房间,坐在中间唯一的桌椅上。桌子上摆着许多道题目,从速算到速记,天文地理,海涵各个领域。

      屏幕上出现巨大的鲜红的倒计时,他好像被扔进了一个转动的时钟,拼命地在上面奔跑,四肢酸软也不敢停下。

      最终,他跌倒在地,裴明海亲自拿起那些试卷翻阅,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不合格,”他随手把卷子撕了丢在地上,“又是一个赝品。”

      裴明海的声音依旧很柔和,像一位真正的慈父:“你知道回去之后要和妈咪怎么说吗?”

      年幼的孩子揣度着父亲的脸色,试探着编造人生中的第一个谎话:“……我们出去玩了。”

      裴明海鼓励地让他继续。

      “我们……我们去了游乐场,玩了海盗船和摩天轮,见到了很多很酷的机器人,还,还有给我买了巧克力糖……”

      “没有我想的这么傻,”裴明海满意地摸摸孩子的后脑勺,起身时镜片反射出冷酷精光。

      回去后,他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直到春季学期结束,新年之前,裴明海又带他去了一次实验室。

      被绑在病床上前,他听见裴明海说:“如果再不行,还是把他们母子俩送回去吧。”
      又说,“那个女人的基因还是不行。”

      那天,即将被抛弃的恐惧甚至压倒了身体上的痛楚,他感觉自己浑身发抖,大脑一片空白。被丢进观察室时,他用力地抓着笔,几乎是把字刻上纸张。

      ……在他一字不落地复述完了一篇两千字的文本后,裴明海良久没有说话,周边的所有人都没有,沉默的注视让孩子后背沁出冷汗。

      “……巨大的进步。”裴明海喃喃,脸上的冷漠被一种癫狂的喜悦取代,“我就说,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她可以,不只有她……”

      从那之后,裴愫汐保持着每个月接受一次注射和考核的频率,随着他稳定的进步与初露头角的,惊人的天赋,这个频率又被改到了一个季度一次。

      直到他实在对这样永无尽头的试验感到厌倦,在十四岁的夏天,来到了利城——

      “——所以你在利城给自己找了个新Daddy对付你的旧老爸?何夔那个儿子知道这些事吗?”维克多狐疑地问。

      裴愫汐:“……”

      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先解释哪句话。裴愫汐扶住额角:“关于裴明海的我都没跟他说过,他不知道这些事,只知道我跟家里关系一般。”

      维克多哈哈大笑两声:“这么护着他?你就舍得推我出来给你冲锋陷阵。”

      裴愫汐仰头喝尽瓶中水,将塑料瓶丢进垃圾桶,彬彬有礼道:“恕我直言,先生,您得到的已经远远大于您付出的了。”

      “前提是,你说的每句都是实话。”维克多眯起眼睛,“你的故事很动人,不过,我更看重我能得到的结果。我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如果你想要触及更深的真相,只能自己去找。”

      裴愫汐没再发言,擦着维克多的肩走出洗手间。忽然听见后面银发男人高声喊。

      “你只有回到恶龙身边,才能知道它藏着什么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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