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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奥德赛(下) 回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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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他身边。
裴愫汐捏着胸口的玉坠,加快了脚步。港岛实验室里的寒气如附骨之疽,过去的每一天他都想忘记,但没有一天成功。
惊讶的是,在维克多说到这句话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昨晚何弋的那个试探的,强硬的拥抱。
什么时候,你忘记了自己是要做什么的。
裴愫汐快有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拐进一个巷口,烦躁地弹出根烟。
你真的忘了吗?
维克多的话阴魂不散,时刻不停地提醒他——
你的骨头已经被泡得软弱,不能离开温暖的春天,回到一片漆黑的寒冬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一旁突然插入一道声音,裴愫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刚点燃的烟就被夺走。
“裴愫汐,你又抽烟,肺还要不要了!”
抬眼,何弋捻着烟,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他皱眉盯着那根烟纠结了一会儿,自然地接过裴愫汐的外套,从里面掏出银盒熄灭香烟。
“我……”裴愫汐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什么你,利城这么大的地都不够你撒欢,现在得钻到这旮旯拐角的地方是吧?”何弋抖了抖外套,给他穿上,揽着他往外走,“你还没说呢,来这里做什么?”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裴愫汐反问。
“刚陪人打完高尔夫,”何弋利索道,“到你了。”
裴愫汐下意识编道:“约会。”
何弋停下了脚步。
“约会?”何弋看向他,眼神晦暗不明,“跟顾书屿?”
裴愫汐随口应道:“不然呢?”
近期的男嘉宾只有他能拉出来顶锅了。
何弋打开车门,语焉不详地问:“那你们俩相处得还挺好的,你真的看上他了?”
裴愫汐最讨厌他这样模棱两可地拈酸吃醋,搞得好像他们俩还有可能一样,含糊地回答:“再看吧,周六还约了去露营。”
何弋:“这个约会频率也够频繁的,他不用上班吗?”
裴愫汐:“他好像不用坐班吧,不知道。”
何弋丢给他一瓶水,裴愫汐刚才都快喝饱了,于是假装手滑,拧了一下没拧开。何弋无奈地接过,帮他拧开瓶盖,强迫他补充水分,顺便还要嘲讽他的身体素质,看起来就很没有同理心。
“你应该多锻炼身体,”何大夫诊断道,“我给你报个班,你去运动一下。”
裴愫汐没理他的鬼话,闭目假寐,何弋怕吵到他,果然很快就安静了。
他原先以为何弋在开玩笑,没想到过了几天,一个露娜·黄的小个子姑娘找上了门,自称是他的柔术教练。
裴愫汐哭笑不得,但不想叫姑娘失望,还是准备上两节课。
直到第一次被露娜一个下潜膝抱腿摔在垫子上后,裴愫汐将这门课也重视了起来。
露娜个子娇小,但柔韧度和爆发性都很强,前几节课裴愫汐被摔得快四分五裂,后面渐渐熟悉了一些招式,居然能在露娜手下来两个回合了。
露娜评价他脑子比身体快,最重要的是要让身体记住这些下意识的反应和动作。挨打的时光总是透露出几分纯粹,裴愫汐居然在这项愈挫愈勇的运动里觉出几分乐趣来,怀疑自己解锁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癖好。
他们加训的时候越来越多,裴愫汐差点忘了跟顾书屿周六的约会,还是何弋提醒他的。
“走吧,我送你。”何弋转了转车钥匙,看起来不容拒绝。
裴愫汐心生疑惑,何弋什么时候转性了,一点也不小肚鸡肠?
不过不用自己开车,裴愫汐自得其乐,一路疑神疑鬼地享受着何弋的服务。难得的是,何弋与顾书屿见面之后,除了略显越界地查了人家几句户口,没再展现攻击性。
他换乘了顾书屿的越野车,跟他进山,路上还在出神地想何弋的事,顾书屿突然开口,把他拽回现实。
“太谢谢你了,愫汐,上次那个案子可能真的有点眉目了,血迹检验出来的表冠遗传年龄大约二十五,Amy已经三十八了,我们在继续努力,我觉得有很大希望翻案。”
裴愫汐回过神来,微笑道:“恭喜啊,主要是你们的功劳,我只是发散了一下,有帮助就好。”
顾书屿说:“Amy的女儿给你拼了一幅钻石画当礼物,放在后备箱,我待会儿拿给你。”
礼物。
裴愫汐心中仿佛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神谕!他只偷到了半张神谕!这是神的惩罚——”
如果潘多拉的魔盒中有无边的痛苦与盒底的希望,诺亚有没有可能也有解药与毒药之分?裴明海窃取的半张“神谕”,其实是半张毒药……
“愫汐?Cyrus?”
顾书屿叫他,他定神一看,发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怎么老走神,我们到了。”顾书屿笑得很宽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衣,换了一幅黑框的眼镜,甚至连手表都换了,气质成熟了许多。
“……没什么,这两天没睡好,不好意思。”
裴愫汐觉出一分说不出的诡异,默默跟他下车,帮忙把各种设备搬下来。
顾书屿很熟练,不要裴愫汐帮忙,很快组装好了帐篷和天幕,又摆出了桌椅和移动电源,准备烹饪午饭。
菜摆好了,卡式炉却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点不着火,顾书屿有些懊恼,要开车回城重买一个。裴愫汐制止了他,在网上找了个视频粗略看看,搭了个火灶。两人又一起去找柴火。
想来也怪裴愫汐出门前没看黄历,柴火已经抱在了怀里,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瓢泼大雨顷刻将两人打湿。
顾书屿拉着他在杉树林跌跌撞撞,终于穿过灌木丛,找到一块巨石,顾书屿将他推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来。
空间太小,两个人必须贴在一起,裴愫汐感觉到顾书屿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抬头的时候,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雨砸在石头上,发出密集的轰鸣。缝隙里却很安静,混合着两个人的喘息。
裴愫汐低头拧着衣摆的水,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顾书屿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裴愫汐没抬头。
下一秒,他的手被握住了。
不再是试探的、轻碰的,而是直接包住,用体温去捂。顾书屿的手比他的大一圈,热很多,像一个小型的暖炉。
裴愫汐抬起头。
顾书屿没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裴愫汐的手背上。
裴愫汐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顾书屿不止改变了穿搭,他还换了个发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与眉骨,配合上眼镜与衬衫,乍一看,就像一个……更年轻的,阳光灿烂的何弋。
“怎么了?”顾书屿很温柔地来撩他的额发,声音放得轻缓,“我知道,这样或许太鲁莽了,对你来说不够庄重,但是愫汐……每次见到你,我都觉得我的心……”
裴愫汐偏头避开,他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半空。
“Ryms,”裴愫汐看着他,“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顾书屿愣了一下,不过很快整理好表情,坚持道:“试试也不行吗?”
裴愫汐说:“我已经试过了。”
顾书屿反而笑了,比以往的哪次都放松,他没有松手,反倒凑近了些,裴愫汐看见他瞳仁旁一圈细细的描边,惊觉他今天还戴了纯黑的隐形。
“我还是不够像他,对吗?”顾书屿问。
石缝里昏暗,雨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这和像不像没有关系。”裴愫汐摇头。
顾书屿靠得太近了,拇指轻轻摩挲上裴愫汐的下巴。
“可是何弋和你是不可能的,”他轻声说,“假如何弋还想要家产,他的婚姻就永远不可能自由。再说,他父亲难道能容忍他带回来一个男人?可是我父母都很开明,我喜欢的人,他们就喜欢。老唐纳德第一次给我看你照片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一眼终身误。”
充满蛊惑的声音在裴愫汐耳边不断缠绕。
“而且,如果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不可能忍住不去靠近他,不可能忍心不回应他。就像你喜欢他,而我爱你……”
近到呼吸交缠,近到裴愫汐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近到那张脸完全占据了视野。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更像他,愫汐……我知道你永远不会第一个看我,但我愿意……”
裴愫汐看着他。
良久。
他伸出手,把顾书屿的手指从自己下巴上轻轻拨开。
“顾书屿。”他说,声音很平静,“你要面对你自己的心,我也要面对我的,没有人应该作为‘替代品’而存在于世,这对谁都不公平。”
他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这件事的荒谬,因为自己的摇摆不定,竟给了他人这般错误的暗示。错轨的列车朝着悬崖滚滚呼啸而去,而他再一次拉断了刹车的阀门。
“我不要公平。”
“我要。”裴愫汐说。
外面的雨刚停,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裴愫汐率先踏出山洞。
“等等!”顾书屿急切道,“别走!”
裴愫汐没有理会,踩着被雨水浸透了的落叶往前走。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说服何弋呢?”
脚步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