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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饮冰(下) 裴愫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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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愫汐目光滑向他抓着车门的手,微笑着摇摇头:“我还真不知道。”
暗淡的月亮无精打采地挂在枝头,喝得尽兴的年轻人就地弹起爵士乐,他在顾书屿黑石似的眼神中,嗅出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路上小心。”顾书屿最终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手,对他说道。
裴愫汐礼貌地回应:“你也是。”
出租顺着浓稠的夜色,滑进流淌着稀疏车流的大路。裴愫汐饮酒后就想睡觉,一路昏昏沉沉,恍惚间也梦见自己沉进月辉的银河。
一睁眼,看见小洋楼连花园都亮着灯,心道怪不得打盹都遇上光污染。等付了车费,被管家引到起居室才反应过来,家里的灯全亮着只有一种情况——
别墅真正的男主人何弋,还不愿意去睡觉。
何弋坐在扶手沙发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青筋微暴的小臂,小麦色的肌肤晒得有些发红,不过更显健壮。
看得出他在竭力压制自己的怒火,眉心古怪地皱起又松开,努力装作慈善后的声音更显阴阳怪气:“你们的约会安排还挺丰富的,从早玩到晚。”
裴愫汐看着他压低的眉头,深邃的眼眶,无一不漆黑的瞳孔发色,想起的却是摆放在花房深处的那张照片。
边角泛黄的旧照片上,徐寜浓密的鬈发散在两侧,颧骨微微凸起,眉毛锋锐如剑。正红色唇彩,脸上几颗痣。她就那样看着镜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记忆中的脸渐渐与眼前何弋的脸重合,裴愫汐心跳得飞快,不知该如何开口。
“愫汐,”反倒是何弋先从长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起身,靠得很近,又把头垂得很低,“对不起。”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张,由裴愫汐某年某月某日亲手写给他的和好券,似乎不知道和好券在冷战期拿出来就叫“斩立决”。
裴愫汐看着他那与顾书屿几分相似又皆然不同的眼睛,里面只写着一句话——难道你还要为了一个男人和我生分?
当然不是。
裴愫汐想说,但话哽在喉咙里。何弋较真,单纯,执拗的眼神让裴愫汐心软,那是一双没有藏着其他秘密的眼睛。
往里照,裴愫汐看见自己,却只觉得心惊。
“何弋。我记得,寜姨当初……好像是学发育生物学的?”裴愫汐缓而重地开口,每个吐出的字都像块石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何弋明显一愣,没想到话题如此跳脱,“对,我记得她的博士毕业论文写的是什么,端粒酶?你应该比较了解这种东西。”
端粒酶。
裴愫汐心底没由来地一跳,蓦地抬头,差点跟何弋撞在一起,他的心跳愈发快了,语速放得更慢:“哦,没什么,就是见到了一个退休教授,之前跟小寜姨在一个实验室,说了一些阿姨年轻时候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比较感兴趣,如果你有空,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他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何弋的回应,没来得及抬头,就被拉入一个轻轻的怀抱。见裴愫汐没有拒绝,环抱住他的手臂在腰间收拢了些,说话时,脸颊的震动贴在他耳骨。
何弋说:“我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和好吧,好不好?”
裴愫汐没吭声,好似给了他信心和鼓励,他甚至小声抱怨起来:“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哄你才能让你不生气了,每次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你就不理人。你下次直接跟我说好吗……”
和好。
隔着那张相似的面庞和无数个未解的秘密吗?
他们当然可以粉饰太平,但下一次呢?在下一次呢?等诺亚的秘密……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呢?
一种无法忽视的直觉告诉他,诺亚的故事里绝对有徐寜的一笔,心绪像一股脑涌出来的藤蔓理不干净。
借口明早还有早课,他仓促地与何弋告别上楼,不小心踢到扶梯拐角的雕花,痛得几乎又要眼前一黑。
流年不利。
他把自己搬上床的时候,忽然想到。
多事之秋。
他打开花洒,热水冲刷过他的发顶,眼睫,顺着肌肉的走向蜿蜒向下。而蒸汽卷席着热浪氤氲蒸腾,熟悉的浴液味道散开,记忆搂着他轻哄慢劝,又将他拽回潮湿炎热的雨季。
彼时何弋还没买学区房小白别墅,他的旧公寓电路老化得厉害,冷气开得再低也压不住窗缝外钻进的潮热。
裴愫汐端着给何弋的冷饮,站在书房外。屋里传来压低声音的怒斥。
“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两幅面孔!”
接着,另一道男声不可置信道:“何弋,你相信他的一面之词,不信我?”
纸张摔散在实木桌面上发出脆响,何弋冷冷道:“你自己看。”
裴愫汐不再偷听,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
何弋终于发现自己被当枪使了。
屋子里的另一人是他的好大哥裴尚轩,高中两年,在顶着何弋小弟的名号为非作歹之余,还大摇大摆地领着一群人排挤裴愫汐。当然,举的也是何弋的大旗。
为难一个不认识的同学没意思,但为难一个连何弋都讨厌的人……或许是一场既能放松身心,又能表明政治立场的好活动。
裴尚轩在山中称大王的同时,没忘记自己作为绿茶的老本行,整天忙着颠倒黑白,向何弋传达自己在家中,“一年三百六十天,风霜刀剑严相逼”的不易。
何弋有时候不信,大部分时候信了,也劝裴愫汐宽宏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
对,裴愫汐为了刷高自己的存在感,在十一年级的下学期,平均一周给何弋打四到五个电话,主要取决于周五晚上要不要回家。
假如裴尚轩知道自己早就在挖他人生偶像的墙角,说不定会气得吐血三尺。可他不明白,何弋这样的天生骄子,对于他人的同情始终是有限的,想要与他保持长久的联系,要么志同道合,要么有利可图。
裴愫汐努力地使自己成为前者,并磨得何弋接他来利城过暑假。
不过五个月的通话里,裴愫汐没有辩解过一次,关于裴尚轩的两头骗。
因为世上还有另一个道理:自己发现的真相,往往才是最痛的。
住在何弋家里的这段时间,他慢慢地将故事拆分成碎片,透露给何弋,隋易安,夏校的老师,甚至是家里的帮佣。
何弋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有时候,他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不知道,究竟是何弋开始怀疑起了童年的好友,还是自己拙劣的演技被看破。
何弋久久没有行动,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计划,或许何弋就是一只喜欢给狐狸撑腰的老虎?
直到上午,王詹匆匆抱着一沓文件跑来,与何弋在书房关了一上午,出门时,向裴愫汐投来了一个怜悯的眼神,还安慰他,以后就没事了。
以后?裴愫汐不相信多久远的以后,不过也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他确信,何弋的自尊心不会允许自己被人欺骗利用,尤其这人利用的还是他的母亲。
何弋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书房,下午,裴尚轩被叫来了,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裴愫汐悄悄站在门外时,何弋已经在大发雷霆。
冰凉的水珠沁润他的手心,裴愫汐握着那杯饮料,心里有些焦灼地想,这次机会,必须握紧。
他至少要在何弋的庇护伞下长出骨骼和血肉,才能在弱肉强食的裴家争得两分话语权。
冰沙一点点融化,直到日落西山,裴尚轩失魂落魄地离开,何弋还是没出来。他去饭厅吃饭,是小米海参粥配清炒芥蓝。
他问,何弋不出来吃吗?
阿姨说,小何总出去了。
原来何弋也出门了。
焦虑达到了顶峰,他离成功只有一线之遥,底下却是深渊。阿姨准点催他洗澡睡觉,他盖着薄被,躺在床上,睡意却一星不见。
我会被送回港岛吗?
何弋被裴尚轩说动了吗?
何弋会发现……自己的精明算计吗?
开门,关门,一场小骚动浮起又平息。
何弋回来了。
他脑中瞬间清明起来,无论如何,今夜他都要为自己搏一把。
飞快地钻进何弋床上时,何弋还在洗澡。清浅的鸢尾花香味逸出,水声渐停,何弋只穿了条睡裤走出,伸手摸到裴愫汐的脸,吓得骂了句脏话。
“靠,什么鬼!”然后借着浴室的光亮,看清了裴愫汐的脸,震惊道:“裴愫汐?怎么还没睡?”
裴愫汐半张脸躲在薄被里,委屈地说:“你一直没回来,阿姨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我很担心你。”
何弋:“……”
暖光映红了何弋的耳廓,他手忙脚乱地套上睡袍。裴愫汐身边的床垫忽然陷下去一块,偏高的体温幽幽传来。
“没去哪里,约了个创始人谈方案,快路演了。”何弋放缓了声音道。
软被丝滑细软,好像一个轻而温暖的怀抱。裴愫汐一点点蹭近高温的来源,小臂贴上小臂。
“裴尚轩说,我妈不给他吃饭,只送我去补课,家庭聚餐都没他的位置。”裴愫汐迷惘地诉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只信他的,可能我的年纪比较小吧。”
何弋小臂的肌肉紧了紧,裴愫汐趁胜追击,灵巧地转身,有些没吹干的发丝擦过何弋的下巴,他小心地把手拿出来,放在两人枕头中间一小块空地上。
“之前刚开学,中午还有人专门丢掉我的午餐袋,说,原配的儿子被虐待,小三的儿子怎么还配吃饱饭了。我问他,怎么不把他的饭给裴尚轩吃,他就说,再多说揍我。”
“后来发现,他跟裴尚轩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偷偷吃我妈做的焦糖布蕾。”
“之后没办法啊,我妈只能中午再让司机来给我们两个送饭,裴尚轩放学晚一点,每次到车门口都故意可怜兮兮问我,能不能让他也上车吃饭。”
“何弋,我好讨厌他们,我讨厌去上学。”
“不过现在没事了,我来找你啦,我们在一起,你会保护我的。”
裴愫汐很幸福,很甜蜜似地环住何弋的腰,微凉的脸颊贴在何弋的胸口。他拙劣地、全身心地表演着,好像他只有何弋可以依靠,可以倾诉,只可以被何弋保护。
何弋按掉床头灯,抽出两张纸巾,轻轻放到裴手里,但是一句话都没说。
裴愫汐把一张纸巾垫在何弋胸膛,另一张叠成一小块,悄悄地递给这张床上更需要的那个人,何弋没接,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
他很想叫何弋从自己的头发中起来,太咸的眼泪对发质不好,也不喜欢这个越来越重的拥抱。他是希望博取何弋的同情,可这样沉重的安慰会让裴愫汐觉得自己真的很可怜。
幸好何弋没有真的哭,不知道什么时候,呼吸均匀,缓缓,像一只大扣碗,半压着裴愫汐睡着了。
他记得,那晚的月亮亮过太阳,使他的生物节律失调,整夜无眠。
后来他常常想,那晚的月光大概是落进身体里了——不然怎么解释此刻?
浴室的顶灯也是一盏月亮,照得人心里发乱,发热。
热水烫在身上,好像另一个炙热的体温相贴缠绕,抚摸,拥吻,耳边只有水流的哗哗声。
他没法再去思考什么,每一寸皮肤都被烫得发红,他难耐地仰起头,自暴自弃似的将手伸到下面。
白光一闪,他不自主地向前倒,撑住瓷砖。他将脸颊贴上迷乱情热中唯一的凉,他的心脏被一团赤色的火热攥紧。
他无比地期盼时间在此刻暂停,再也不在乎何弋的真情假意,不猜测裴明海的阴谋诡计,不在乎他自己的心如何不听控制地横冲直撞。
但老天不仁,他无法忘记那截小臂,将自己湿淋淋乱糟糟地裹进被子里后也没法。
床头柜震动一声,他伸出手臂,将手机勾到自己脸前。
屏幕上,是维克多发来的短讯。
「裴,我们明天必须得见一面,有个人,你一定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