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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erry Feast 近期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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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让何弋后悔的事情有很多,送裴愫汐去找顾书屿玩的那天没有留下来等他是最后悔的一件。
他深知裴愫汐不可能那么快消气,但也觉得这孩子近日的行事作风未免太过古怪。
何弋当街抓到裴愫汐抽烟的那一天,与老唐纳德的团队打了一上午高尔夫,而顾书屿赫然在列。
如果顾书屿不会分身术,那他无论如何都没有裴愫汐约会的可能。
裴愫汐不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对他撒谎。
再一次,何弋提出送裴愫汐去约会。
裴愫汐神色如常,毫无防备地睡了一路,除了看起来比平时疲倦一些,完全不像是去密谋什么的样子。而到了目的地,前来接他的也的确是顾书屿……
何弋甚至仔细地观察了一下顾书屿,此人谈吐算大方,比较有教养,也称得上体贴,除了穿着略微老派,并没有什么不妥。
当然,他也不觉得裴愫汐是在与顾书屿约会,光看裴愫汐站得离人家三尺远,被揽住时僵得一个激灵就知道不可能。何弋认为,这就是小孩子找新玩伴的心态。
虽然何弋还是不放心,莫名地一阵心慌。但也知道,即使自己能把人家背调得清清楚楚再推到裴愫汐眼前,也防不了人心易变。
即使何弋现在可以调查他,约束,监视,看管,难道可以一辈子这样吗?
世界上真的没有永恒不变的,完美的好男人吗?
何弋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疯狂地希望现在有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想了很久,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打开车门,掉了个头回家了。
可他刚到家不到两个钟,裴愫汐坐着一辆出租也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淌水,嘴唇冻得乌白,脸颊又漫着不正常的绯红,整个人像个刚从水里浮出来的水鬼。
何弋赶紧安排他去冲热水,喝姜汤,呼叫家庭医生。裴愫汐任他摆弄,问什么也不说。
何弋心底真是恨死顾书屿,也恨死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在那里多等一会儿,为什么要过早地相信一个外人能照顾好裴愫汐?
由始至终,除了自己,没人能照顾好裴愫汐。
他不由得重新估量起顾书屿在裴愫汐心中的分量,懊恼自己一时脑热同意两人见面。甚至开始思索怎么跟唐纳德提提意见,最好把顾书屿调走。
裴愫汐又开始咳嗽,何弋只好把烦躁打包丢到心底的角落。他端着水推门进去,吃了药的裴愫汐昏昏欲睡地窝在被子枕头间,眼下一片乌青,何弋忍不住劝他:“明天那个比赛不行就先不去了。”
裴愫汐睁开眼,问:“你认真的?”
何弋当然是认真的,这种比赛固然有一定的含金量,但是跟裴愫汐的健康没法比,今年不去,还有明年。
裴愫汐又不是需要这种奖项来拼命的小孩,何弋想,还有他在。
他认真地解释完,裴愫汐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子一推,“那你别管我了,你走。”他说,“你出去。”
谈话无疾而终,何弋辗转了一晚上,早上起来都想把裴愫汐绑在家里。
推开门发现房间空空如也,阿嬷告诉何弋,裴愫汐一大早就被隋易安接走了。
没办法,何弋也只好收拾了一番,前往会场。
昨天下了一夜雨,早秋抓着晚夏余下的那天热气拼命地想晒干湿润的万物,没想把整个会场外熏得如蒸笼一般。
何弋跟着选手、观众和媒体涌进熙攘的场馆,几乎不费什么劲就看见了裴愫汐。
裴愫汐今天难得地穿了套杏白的西装,里头搭了条丁香紫的菱花领带,微卷的头发向后梳起,看起来相当秀雅,使他介于微妙的成熟与青稚间。但是脸色确实不好,透着一股病气。
隋易安和秘书梁海晴陪在他身边,三个人看起来其乐融融。
何弋觉得自己很多余,一言不发地插在旁边,靠得不近不远。
他听见另外两人在讨论裴愫汐今日的打扮,他是今天项目路演的主讲人,形象也很重要。隋易安觉得裴愫汐唇色苍白,恐怕待会儿拍出来不好看。
“没事没事,还是很帅的。”梁海晴安慰道,拿出面小镜子给裴愫汐左右照照,拉着他上下仔细观察一番,问,“要不我拿口红帮你涂一下?”
裴愫汐闻言也勉强地对梁小姐笑了一下,婉言拒绝了。
陆续有其他的选手过来与他社交,裴愫汐和他们聊得有来有回,不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裴愫汐的注意力没分给何弋一丁点,何弋得以仔细观察他。
他两片薄唇勾着笑,却毫无血色,像块坚冰。何弋仿佛能看见他眼底泛着的一点青。
这么热的天,场馆里的人都恨不得打扇子,裴愫汐还要把三件套捂的紧紧实实。
梁海晴是一个温柔又有耐心的姑娘,好言好语地劝着。隋易安正翻着梁海晴的化妆包,琢磨怎么给裴愫汐上点颜色,涂抹一下。
何弋看出了他不动声色的抗拒,何弋知道,他不会接受的。
雨停了,午后水汽全部蒸腾起来,简直又闷又潮,喘不过气。他转过头,随手松了松领带,解开了两颗扣子,不想去看那只翩跹在所有人中交际的花蝴蝶。
再也没有比那刻更清楚,裴愫汐离当场那个陪他在花房弹琴的孩子已经很远了,他真的长大了。
病明明就没好全,还非要强撑,何弋不理解。学生时代的成就都是虚假的繁华,等裴愫汐真正经历了社会,就会发现,想要不靠身份地位需要付出多少的努力,遭受多少的锉磨。
何弋在与父亲互相妥协前曾历经了一段漫长的创业时光,他深知其中的不易与对一个人精神、尊严的折辱,实在不愿裴愫汐再经历这些,可惜这孩子丝毫不领情。
何弋再次感受到,世上除了自己,没人真心替裴愫汐着想,可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从来不懂得珍惜。
裴愫汐还是顶着一张随时可能晕过去的脸,跟隋易安他们交谈,跟其他竞争对手交谈,微笑,好像他的笑容不要钱一样,对所有人乱撒。
目光所及没有何弋,他根本不关心,也不想看见何弋。即使是他自己先前邀请何弋参加的。
何弋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这种感觉在他昨天送裴愫汐去约会时也出现过,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究竟想要什么。
放手为什么不能干脆放手?一边推拒一边牵扯到底算什么?
他看见那些姑娘接到了棉签,沾了唇彩朝裴愫汐靠近,那豆沙色的一点膏体就要沾到裴愫汐薄薄的唇面。
“你跟我来一下。”何弋突然起身,将裴愫汐一把拽走。裴愫汐措不及防,任他拉着踉踉跄跄往外走,隋易安他们的询问声被远远抛在脑后。
“何弋?何弋!”裴愫汐低声叫他,神色诧异又迷茫,挣了好几下挣脱不开。
场馆外沉闷厚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像被一条温热的大舌头迎面舔了一口。外面半个人影都没有,大家纷纷躲进有空调的室内,唯独他们两人逆水行舟,在空旷又潮热的小花园穿梭。
“你到底要去哪儿?快开始了!”
何弋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中生出了一种决绝。拐进了一条鹅卵石小路,地面湿滑,裴愫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栽。
何弋反应很快,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扶稳,抵在一棵芭蕉树下。
“何......”
何弋把一颗冰凉浑圆的果子塞入他唇齿间。
裴愫汐愣住了。
“咬。”何弋命令道。
何弋将滑落的碎发随手一拢,见裴愫汐没动作,眯了眯眼,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一点,“没毒,快咬。”
裴愫汐迟疑地张嘴,就着何弋的手咬破了果子的薄皮,甜美又微酸的汁液争先恐后地涌出,他下意识伸出舌尖去接。
是樱桃。
刚刚摆在桌面上的,招待用的樱桃。
这个时节的樱桃快过季了,基本都烂熟在树上,发散着馥郁浓香,果糖饱和得发腻。何弋随手挑出来两颗,果皮红艳艳的,果肉却还是青涩脆爽的,闻得到果味间混杂的一点酸。
裴愫汐投来疑惑的眼神,何弋没搭理他,认真且专注的表情,将樱桃殷红的汁液一点一点,仔细地涂抹在他的唇瓣上。
两人靠得太近了,裴愫汐浅色的眼睫毛都分明可见,紧张地忽眨忽眨。像颗樱桃,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透出艳艳的红。鼻梁上闷出细密的汗珠,颧骨上浅浅的雀斑还没完全淡却。
他似乎第一次发现,裴愫汐有一颗如此饱满又专情的唇珠。
何弋喉结滑动一下。
现在连呼吸都会吹乱裴愫汐的眼睫,于是他屏息敛神。裴愫汐也一动不敢动,难得乖顺地僵在何弋不算拥抱的半个怀抱中。
这是在干什么?
何弋看着那酸甜的汁液渗进唇面的纹路,裴愫汐微微张着嘴,任由何弋动作。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午后的斜阳被芭蕉树揉碎成斑驳碎影,洒在他们脸上。
交织的呼吸激起何弋一身战栗,他很快起身,退开了半步,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会儿,偏过眼去:“不错,现在看起来有活气多了。”
裴愫汐没说话,何弋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味地盯着草地。他感觉自己全身从手掌开始发烫,怀疑自己也要被闷热的空气熏得脸红。
“何弋,我有件事想……”裴愫汐刚开口,场馆忽然响起广播,林叶哗哗地响,隋易安和莉莉来找人。
何弋和裴愫汐的手同时抬起又垂下,同时张口又闭嘴,直到登台迫在眉睫,两人同时转身要走,撞到一起,何弋看裴愫汐薄薄的耳廓红得滴血,忽然迈不开脚步,站定在原地。
可他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的却是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天,那个两人都被淋透的雨天。
那一切关系的起点,越纠缠,越错乱,越搅动,越难得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