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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雨日   何弋十 ...

  •   何弋十六岁时,为了交接母亲的遗产回国。

      裴尚轩邀请他来参加自己的生日会,何弋去了。宴会到一半时,裴明海不知怎的,非要裴尚轩管杜丽蓉叫妈。裴尚轩不肯,裴明海发了好大的火,直接离席了。

      这就像一个巴掌直接打在裴尚轩脸上,他阴着的脸就没晴过,何弋劝慰了几句。

      裴尚轩却说:“你先跟大家一起回去吧,快下雨了。”

      切完蛋糕后,天就阴沉沉的,风雨欲来,宾客纷纷要换到另一个阵地继续欢笑。裴尚轩作为长子要留到最后送客,何弋继续跟他待在一起,显然不合适。

      何弋点了点头,跟着大流上了一辆小观光车,原本他已经坐定,车子都快开出去了,不知怎的,突然反悔,把座位让给了另一位女士,独自逆着人潮,走回举办宴会的那个草坪。

      桌椅都已经撤了,只剩空落落的舞台和地毯,但是也没有裴尚轩的踪影——

      他并没有留下来送客。

      他去哪了?

      何弋询问了几个工人,有一位女佣告诉他,太太的项链不见了,先生叫大少爷去找。

      只是找项链吗?这本来应该是何弋绝对不能插手的家务事,可那天何弋就是觉得不对劲,他匆匆道谢,朝工人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本来还是疾走,雨点落下,何弋开始冒着雨大步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心慌——

      跑到山坡下的那一刻,暴雨如瀑布倾倒,隔着朦胧地雨幕,何弋看见,裴尚轩猛地一推,一个瘦小的身影摔进花房!

      “尚轩!你在干什么!”何弋浑身都湿透了,冲着山坡上那人大声喊道。裴尚轩一回头,看见他,竟吓得瘫坐在地!

      何弋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小坡,泥水浸过青草染污他的皮鞋,他一把拎起裴尚轩,朝花房里一看,里头赫然躺着一个人,正急促而痛苦地挣扎着!

      何弋难掩震惊,急问:“那是谁?他怎么了?”那个在地上狼狈翻滚着的人一看就不对劲,拼命抓挠自己的手臂和喉咙。

      裴尚轩也被雨淋透了,头发湿淋淋贴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色,整个人像一抹阴郁的鬼魂,脸色不见一丝慌乱,反而静静地用两颗黑得瘆人的眼珠子盯了何弋一会儿,快意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弟弟呀,何弋。”

      他的声音也被暴雨冲得模糊,他说:“何弋,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妈的忌日。”

      何弋松手,看着这位陌生的朋友。

      “凭什么,我爸,叫我给一个害死我妈的婊//子磕头,叫我喊她当妈,他们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啊!!”一向温和的裴尚轩仿佛终于在能洗刷清算一切的骤雨下撕开了假面,怨毒又愤恨地尖叫。

      雨声击打着何弋的耳膜,让他觉得整个人溺水了似的喘不上气,半晌,他一指玻璃房,尽量冷静地阐述:“……这是你爸爸和那个女人的事。裴尚轩,他快死了。”

      那个单薄的男孩已经无力挣扎,瘫软在地,胸膛剧烈地起伏,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手臂上满是自己抓出来的红痕。

      裴尚轩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回过神来,他恍惚了下,趴在玻璃前,观察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带上了一丝慌乱:“怎么会,我就听他妈说他花粉过敏,会、会哮喘,这里种了异木棉和兔尾草,我想、我想……没事的,没事的,我给他带药了!”

      “你什么时候叫他来的?”

      “刚刚……他昨天发烧了,本来在主院……我让人说,他妈妈找他。”

      “快开门吧,”何弋说,“花粉过敏会休克的。”

      裴尚轩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钥匙往锁孔里插进,一开始何弋以为他是手抖没对准,吓破胆了,看了会儿等不及,正要劈手夺下,裴尚轩转过头,脸上惨白惨白。

      “何弋……我好像,拿错钥匙了。”

      “拿错钥匙了?”何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办、怎么办!他会死吗?他不能死啊,我爸会弄死我的,他最喜欢裴愫汐了……何弋,怎么办?怎么办?”裴尚轩完全六神无主,不住拖拽着,惶恐地哭诉着。

      何弋彻底不耐烦了,扯回自己的衣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喝道:“往后退!”

      接着他干脆利落地朝花房的门撞去,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何弋冲着门锁使出最大力气连踹好几脚,门开始颤动,终于,他咬牙,后退两步,一记反踢——花房的铁门终于嘎吱一声打开,震得何弋小腿发麻。

      踩着一地碎玻璃渣子走进去,何弋俯身查看那孩子的动静,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面色青白,呼叫和拍肩都没有反应,何弋直接将他抱起,勉强拿自己湿透了的外套先帮他捂一下口鼻,冲出花房:“药呢!还有哪里可以躲雨!”

      裴尚轩话都说不利索了,何弋只记得那天,他怀里抱着个几乎昏迷的孩子,还要抽空拽着裴尚轩,在雨幕中跑到精疲力尽,钻进一个小亭子,拆了万托林给他弟扣上。半句话都说不出,觉得自己呛了一肚子水,顾不得形象,靠坐在地上喘气。

      真是糟透了,何弋无故招惹了一身腥,自然生气,可裴尚轩不停地哀求他,哭诉着自己的每一天,差点给他磕头,涕泪肆流。

      裴尚轩说,何弋,我也想做个好人的,当初,我的名字还是你妈妈帮我取的。

      何弋缄默许久,对裴尚轩说:“没有下一次。”

      裴尚轩欣喜若狂,连声答应着,发誓他不会再对这个便宜弟弟跟后妈动手,何弋真是对他失望,懒得废话,刚准备离开,一回头,募地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个孩子醒了。

      那瞳色太浅了,几近金色,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任何差点被亲哥哥杀死,刚刚从生死线挣回一条命的小孩都不会像他一样冷静,面无表情。

      就好像他除了告状,真的能把裴尚轩怎么样似的。

      可惜裴尚轩吓破了胆子,只会求助地望向何弋,何弋想起方才做出的承诺,无奈上前一步,半跪下与他平视。

      “……你或许不能理解,但是你哥哥有他自己的原因,他做错了事情,但他并不是真的想置你于死地。我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不要把今天这件事说出去,我会给你满意的补偿。”

      “补偿?”他抬起一点精巧的下巴,冷笑,“你是他的朋友吗?你能给我什么补偿?”

      钱,玩具,炫耀的资本,这个年纪的孩子还能要什么?

      裴尚轩有一点没说错,这孩子确实长得漂亮极了,像一只精巧的洋娃娃。可却因为过于标致漂亮,反而透露出一种非人的诡谲,看得人不太舒服。

      但何弋不避不闪,直直迎上,如较量般紧盯着他,回道:“我能给你,你所能想象的,不能想象的一切。”

      “好大的口气。你可以吗?”男孩歪头。

      “我可以。”何弋许诺道。

      “好。”他笑了,这次真情实意了许多,眼角眉梢结着的冰雪如春水涓涓流淌。

      年少的惊鸿一瞥实则没给何弋留下多少印象,再次被当年的那个男孩找上门,已经过了七八年了。

      男孩说,他很无聊,想找个人聊聊天。

      于是一诺千金的何太子不得不抽出午休的时间,给大洋彼岸的小债主当陪聊。

      随着聊天的深入,何弋总感到莫名的庆幸与惋惜。隔着电话线,何弋都不时被对方横溢的才华与幽默的言语打动,他实在不敢想,假如裴尚轩不占贤也不占长,裴家的将来还有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裴尚轩居然还敢骗他,他原以为裴愫汐那些偶然的抱怨只是博取关注,直到王詹把证据摆在他的眼前,他才看清昔日旧友充满忮忌的可憎面目。

      好像很难说清自己那时的心情了,他看见裴愫汐放在洗衣房的衣服永远出现在地板上,储物柜里的东西不翼而飞,深夜宿舍上锁,独自去消防通道给何弋打电话。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裴愫汐深夜打电话来,说不出话时,不耐烦地问他有什么事。

      另一半耐心地等着。

      一半在裴愫汐说他不喜欢上学,他不想在这里读书了时,敷衍他说要等两年才能申请大学,好好读书,别想东想西。

      一半立刻从地球的这一端出发,跨越大洋去接他。

      一半在裴愫汐哽咽啜泣时说,能不能别哭了。

      另一半说,别哭了。

      别哭了。

      每当裴愫汐的眼泪落下来,何弋就觉得世界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可他落泪的时刻越来越少,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即使两个人都在努力,也只是扯着一条绳子的两端相互角力。

      何弋不明白,这是不是拥有的代价。

      雷鸣般响起的掌声将何弋猛地拽回现实,他望向明亮的展台,裴愫汐正对全场鞠躬,笑得意气风发。

      而何弋看向他的那刻,他也看向他。

      裴愫汐从展台上走下来,人潮像红海般分开,而他径直朝何弋走来,那些为他欢呼鼓掌的都与他无关。

      他走近了,俯下身,世界安静了一秒。

      何弋心如擂鼓,在淡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何弋。”裴愫汐叫他,场馆太过喧嚣,何弋只能看他的口型分辨。

      他的心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有那么一刻,他们无比接近真相和答案。

      后排忽然爆发出一声哀戚的尖叫,随后传来呜呜的泣噎。

      永远好脾气的梁海晴把手机和包都砸到了地上,抹着泪朝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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