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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山酒 何弋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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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弋最近过得很糟糕。
先是老爷子在国内突然发难,截了他两个供应商,又是投资人接二连三上门拜访。
他幼年母亲去世后,与父亲的关系冷淡至极,之后出来念书,花的也都是母亲留下的信托和奖学金。
自己创业后,与老爷子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大概两人都发现,无论彼此心底多么嫌恶对方,在外人眼里,何夔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弋也只有这一个爸爸。
可不知道老头最近闲出什么病了,蝴蝶的翅膀远在港岛轻轻一扇,跨越大洋的何弋即刻卷入应酬的漩涡,觉得自己大抵已经在酒肉池林中,浸泡出了腐朽的气息。
工作的罅隙中,他的心灵也得不到安放。裴愫汐那天所作所为,所言所欲,仿佛一块刻字的石碑,直楞楞杵在他脑海中。
裴愫汐长大了,无论他想不想承认。裴愫汐已经不需要一个监护人,不需要他人来替他做决定了。
——何弋正在失去自己生气的立场。
他找了几位孩子年纪接近的朋友询问,却因没法把详情托出,效果一般。
后来,他忠实的老朋友,也是第一位投资人,红鼻子唐纳德告诉他,对待青春期的孩子,无需劝阻,无需争吵,在保证安全的范围内任他施为——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天若使你灭亡,必先教你猖狂!
何弋拿到秘方的第一天,便想回家试验,奈何会议拖后腿。中午下楼溜达,换脑子之余还想买点礼物带回去向青少年投诚,揉揉眼,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
隔着道玻璃与埃里克森拉拉扯扯。
怒火顷刻涌上心头,何弋扯开领带,大步踏进餐厅。
今天恐怕要先破功了。
“一份C套餐。”何弋礼貌合上菜单,还给侍应生。
“吃不完吧。”裴愫汐看了眼摆得满满的桌子,忍不住插嘴道。
“我买单。”何弋睨了他一眼,把卡拍在桌面。裴愫汐憋屈地闭嘴了。
酒侍上来推荐,何弋意外地选了款白葡萄酒,配他的海鲜饭。三人气氛诡异地看酒侍表演开酒醒酒,包厢里每个人都安静得像在葬礼上。
何弋接过酒,晃匀酒液,浅浅地抿了一口,终于抬头各扫视他们俩一眼,轻缓道:“你们两个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居然能这么不像样,在餐厅大打出手……”
“何……”裴愫汐急切地望向他,几欲辩解,被何弋抬手打断。
另一个男孩或许认为这是他的机会,急忙开口:“先生,抱歉,我与 Cyrus确实有一些误会,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何弋突然坐直了身子,严肃呵斥道,“我与你的父亲辛普森先生还算相熟,如果他没能告诉你什么才是教养,我不介意帮他管教一下孩子。”
埃里克森吃了一惊,没想到何弋居然还认识他的父亲,但他在家里任性惯了,下意识反驳道:“这是我与Cyrus之间的事情,就算你是他的哥哥,也不能干涉他的交友。”
“是吗?那么首先,你得算得上是他的朋友。”何弋冷笑一声,“你还配不上向他道歉。注意你的态度,鲁莽粗暴,一厢情愿,你什么时候改掉了这些,再来向他说对不起吧。”
“先生,恕我直言,你们两人……”
“你不必多言,与你有什么干系?你的喜欢就是暴力和伤害,你以为Cyrus会被你的英雄主义折服,畏惧。你以为他的背后没有人撑腰。你以为你自己真的算什么东西!”
他的语速很快,语气却很冷静,久经上位的积威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最后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守护领地的雄狮:“他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不保证你父亲下个月的竞选能一帆风顺。”
这次轮到埃里克森“噌”地一下起身,面色红了又白,几次开口未成,丢下一句“抱歉,再见”匆匆跑走。
恰好侍应生进来上菜,差点与他撞上,大概也在奇怪这气氛诡异的一桌。不敢多言,连介绍都不介绍了,小心地关上门。
包厢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我刚下班,本来准备去吃饭,就看见你在跟人打架。说吧,你不是嫌他烦吗,怎么又跟他搅和在一起。”何弋冷淡道。
“我……”裴愫汐不能说自己就是为了中午去公司找他的,又不明白何弋为什么忽冷忽热。
那天在家里如此决绝,今天又说些叫人误解的话。心中百味杂陈,半晌,他拿出平时那副吆五喝六的无赖样:“不是你叫我多找同龄人dating一下吗?”
“我没叫你跟人渣约会。”何弋把饭搅了搅,吃了口,“咸得要死,怎么想起来这里吃了。”
“我不约怎么知道他是人渣?你给我推荐几个不人渣的我约一下?”
“我说过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哦,没事,我以后跟人约会前会多调查一下的,不会再麻烦你给我解围。”裴愫汐猛灌一口水,又气不过,干脆把何弋的酒拿来喝。
何弋皱了下眉,没有阻拦,“这酒很烂,少喝点。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他真的伤害你。”
“放心吧,他伤害不了我。你知道的,能伤害我的另有其人。”裴愫汐压根不听,仰头饮尽,他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可每每跟何弋讲话,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口不择言,行事冲动。
“愫汐,你应该成熟一点,不要为了报复我就说这些话,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也不是爱,你懂吗?”
裴愫汐这几天心脏一直不舒服,怀疑自己旧疾复发,方才与埃里克森争执一番,情绪大起大落,此刻再加上酒精,只觉得心跳快得像一只挣扎着扑棱翅膀的鸟,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那我也说了,我对你就是那种喜欢,就是那种爱,没办法不喜欢,也没办法不爱,你如果实在没办法接受,我就去喜欢别人,爱别人,你懂我吗?”
“为什么?你非要现在谈恋爱?你还这么小,你可以多接触一些人,你就会发现,爱情没有那么重要。”
“或许对你来说是这样吧。我真的很好奇,你现在知道我喜欢你,还能把我当弟弟看待吗?你到时候结婚,还准备让我们住在一起?”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不结婚。”何弋眉头拧起,转眼间又松开,“我可以,我说过了,我永远把你当弟弟看待。这是亲情。”
何弋的逻辑过于无厘头,裴愫汐无法理解:“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吗?谈过爱情的人还能谈亲情吗?”
“我不明白在你心里,这两者有什么冲突的地方。你只是年纪大小了,愫汐,就算你喜欢男人,你也还没见过几个呢,现在下决定还早了,不要着急把自己的一生确定下来。”
何弋把餐具一放,“这家真够难吃的,开来洗钱的吧,早该倒闭了,下次不要再来了。”
“谈恋爱又不是一辈子的事情,开心的时候在一起,不开心就分开,这不是很简单吗?”他不依不饶。
何弋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所以爱情是最不牢靠的。”
说话间,裴愫汐已经下载了好几个同性交友软件,随便挑了个侧脸照当头像,一瞬间就收到了十来条邀约,他赌气挑了个最不堪入目的给何弋看,问他:“这个怎么样?”
何弋叹气:“跟这家餐厅一样,油大。”
裴愫汐忽然觉得有些头晕,脑子里像被塞进棉絮,软绵绵地把他的大脑搅成乱酱,但还是强撑着反问:“是吗,如果我就喜欢这家呢?”
何弋看了眼他面前只吃了几口的餐品,没戳破:“那买下来送你。餐厅选错了不要紧,在感情上纠缠不清就很麻烦了。”
裴愫汐泄气,又把所有交友软件一气删掉,“我吃饱了。”
“下午准备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何弋按下服务铃,在账单上签字。
“不知道,我本来准备跟……”
裴愫汐跟着何弋站起来,却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何弋难得惊慌失礼的喊声。
喧闹如潮水退去,他感觉自己沉入了一场非常漫长而安稳,香甜的睡眠,又仿佛跌入了兔子洞,朝着意识深处无限下坠。
他看见一个细弱的光点,发现那是很多年前的自己,转过身,看见很多年前的何弋。
故事的开端,他其实很讨厌何弋。
何弋是他哥裴尚轩的好友,据说是因为身世相仿,何弋对他哥很是照拂。
裴愫汐从小被裴尚轩明刀暗剑整到大,对他的好友已经有生理性的厌恶。青少年时期的何弋与他想的一样,道貌岸然,刚愎自用,不可一世。
而何弋用以宽慰裴尚轩的鸡毛,也被他的傻大哥捡起来当令箭到处使。
显然大家更乐意捧何弋的臭脚,这位不曾谋面的太子爷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使了不少麻烦,偏偏他本人毫不知情。
在两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何弋对他说,只要他不找裴尚轩的麻烦,自己就不会找他的麻烦。
裴愫汐那时候觉得何弋蠢得可笑,裴尚轩说风就是雨,说他在家里吃不饱,穿不暖,处处被他未过门的继母欺凌。何弋也信以为真,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假如他母亲当真有这么大的权力,难得会任由这个继子在外面胡说?
“如果你能做到安分守己……能力范围之内,我可以满足你一些不过分的愿望。”何弋说。
刹那间,一个不成型的构想在他脑海中浮现——
何弋,是命运为他垂下的,逆天改命的稻草。
而他抓住了。
他离开了绊住他的泥沼,来到有“光吻之地”美誉的利城,来到了何弋身边。只要紧紧地攀附何弋,加上一小点迎合,几分无关紧要的真心,何弋手指缝里漏下的前程,是他一生的可望不可即。
设想伟大,然实践总有出入。他在这条路上走着,蓦然回首,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那是认识何弋的第七年,搬到利城的第二个月。
八月,盛夏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