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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贝壳之上 “何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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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弋真是疯了!”
裴愫汐在玻璃门后站定,听见隋易安边在草坪上焦躁地踱步,揪柠檬树的叶子,边冲手机压低声音怒吼。
“运作那么久,好不容易进俱乐部跟麦克斯吃饭,他居然就叫麦克斯给他搞个学位!F**k!这个书就必须在那个破学校读吗!”
电话那头应该是隋易安的秘书。好声好气地劝哄着,隋易安渐渐平静下来。他说,他理解何弋希望补偿那孩子,但这未免太过了,他以为自己真的是人家哥哥吗?
玩玩算了,还搞真的啊?隋易安嗤笑一声,弹开他绿豆棒冰味的电子烟。
院长很宁静,只有稀疏几声蝉鸣,与涓涓流水应和着。裴愫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在隋易安发现他之前溜回客厅。
不知怎么想的,他转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楼下被隋易安骂了个透的主人公恍若无知,戴着副黑框平光眼镜,窝在沙发敲电脑,瞥了一眼裴愫汐,没理他。他摘走了何弋那副丑得要命的理工男眼镜,凑到何弋身边坐下,但没跟何弋讲话。
“干嘛?”何弋无奈转过身,向他讨要自己的眼镜,“无聊了去看书打游戏,别来玩我,忙着呢。”
裴愫汐盯着何弋的眼睛,何弋的瞳孔是深邃的黑,有种坦坦荡荡,光明磊落的无私,裴愫汐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伪善。何弋是个伪善的人。裴愫汐这样告诉自己,缓缓地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对漆黑的眼珠子上扯下,温温吞吞地摸了本画册,蹭到何弋的椅子扶手上坐。
“到底怎么了?”何弋叹了口气,突然神经兮兮地紧张了起来,“学校里又有人欺负你?”
“没有。”裴愫汐现在比何弋高了半个头,可以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他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
为什么你大费周章加入俱乐部,托人办的第一件事是找学位?
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裴愫汐第一次这么猜不透一个人的心,抓心挠肝地想剖出他的所思所想。但他最终一个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冷酷地翻过一页书,告诉何弋,“隋易安太吵了,我上来躲一下,不行吗?”
何弋仰着头看他,半晌,妥协道,“可以,他确实挺吵的。”又给裴愫汐让出半边沙发,怕他从扶手上掉下来。
裴愫汐才不会做出那么蠢的事情,他又不是何弋,而且坐在何弋身边太热了,被短袖紧紧包裹的肌肉用过高的体温炙烤裴愫汐,何弋敲键盘的声音也很吵......不过算了,他还是坐在了那半边沙发上。
一开始还算端正地坐着,后来躺下,脚蹬在何弋大腿上。再后来,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床上,画册静静放在床头柜。哦,原来是睡着了。
何弋给他留了一盏睡眠灯,人又不知所踪。房间里很安静,裴愫汐窝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独自想了很久。
他决定原谅何弋。
从那天开始,他试着对何弋友善。何弋这种伪善的人一旦披上面具,就会贯彻到底,几乎对他百依百顺。
每当裴愫汐许下愿望,甚至是多看了一眼,随口提了一嘴,就能立即得到满足。任何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都会产生被宠爱的错觉,不过裴愫汐真正发现自己“爱”上何弋并不在这段时间。那是转学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圣诞节前的一段时间,裴愫汐忽然听闻了一些谣言,有关于他身世,在隐蔽的角落闹得沸沸扬扬。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搞鬼。诋毁兄弟的血统,很经典的豪门内斗法。
他隐约猜测到了领头人,橄榄球俱乐部的队长威廉,据说妈妈是银行行长,爸爸也是个有名的富商,行事非常霸道。而饱受队长霸凌的小跟班不巧跟裴愫汐选了同一门外语课。
于是在法语的练习时间,裴愫汐给了他一枚隐蔽的摄像头,告诉他,那些威廉欺凌低年级学生,与拉拉队员交乱,磕嗨了以后如狂躁猩猩般乱吠的画面一定会被如实地转播到圣诞节晚会上,供全校师生欣赏。
不过裴愫汐没能忍到那一天。
圣诞节晚会的前一天,彩排的后台,威廉大摇大摆地带着一帮小弟晃了过来,颇为挑衅地把裴愫汐叫到幕后,冲他喊道:“嘿,小妞,听说你父母都是中国人,你怎么有这样一双猫眼睛?难道你的婊子妈妈还给你找了个美利坚爸爸?”
裴愫汐平静地看了一会儿他那张遍布雀斑的,据说已经称得上是英俊的脸,回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是的,他需要忍耐。
但,不是所有计划都能被完美执行的。
他勾了勾手,让那人过来,然后一拳将威廉揍翻到了帷幕里,这个块头极大的白人扯下了大部分帷幕,滚到了舞台正中央,惊得合唱团大声尖叫起来,当然,也惊动了正在巡视的级长。
毋庸置疑的,他们被叫到了办公室,迎来了疾风骤雨的一顿斥骂,还要叫家长。当然,只有裴愫汐的家长。
裴愫汐早就听人反复讲过这些心照不宣的歧视,阶级与特权,头一回遇见,劈头盖脸,还没想出特别好的应对之举,只好保持沉默。
于是年底忙得焦头烂额的何弋被一个电话叫到学校。
进办公室前,何弋问他,你打人了?
裴愫汐点了点头。
何弋又问,你没受伤吧?
裴愫汐摇了摇头。
何弋的眼神迷茫而疲劳,让人看着就不忍心,裴愫汐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进一步解释。
但何弋只是闭闭眼,说,我知道了,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开始,裴愫汐靠在走廊,听级长尖声锐气的斥骂,深感这人像一只冲开了蒸汽的尖叫热水壶,难得地对何弋感到愧疚。
后来,热水壶的壶嘴突然被人掐断了,他听见何弋操着一口标准的英文,比热水壶更倨傲地反问:“你以为你是谁?威廉?他对你来说已经是人生的顶峰了吗?去把他的父母叫来,还有你们校长,这几个人加起来恐怕才配与我对话。去!”
裴愫汐目瞪口呆,看热水壶诚惶诚恐,跑上跑下地找人,最后,那一大伙人真的被何弋找齐了,齐齐地在办公室挨何弋的骂。对平日里隋易安他们吹嘘的——“何弋骂人的时候真的很可怕”与“何弋谈判的时候对面大气不敢出”,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何弋的训话持续了半个多小小时,最后以“管好自己家的孩子,永远别让他惹到不该惹的人”,与“管好你的学校,我花了这么大的价钱不是让我的孩子来这里受气的”结尾。
何弋的助理王詹匆匆赶来,拿着一沓资料彬彬有礼地发给威廉父母,通知他们将被起诉。
裴愫汐从没想过何弋会为他出头。
与他们交恶对何弋来说没有半点好处。为什么何弋可以这样相信他?
他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心烦意乱,何弋已经走出来了,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微微乱了,被他一把向后抓去,又随手扯松领带,理直气壮地使唤裴愫汐:“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裴愫汐“哦”了一声,拉他进休息室,乖乖给何弋接了杯温水,何弋喝了一口,便放下杯子,累极了似摊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何弋这人一身大少爷毛病,水温水质不合适的都不能入口,这杯水何弋应该是喝不了的。他端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没什么毛病,何弋真矫情。
娇气的何弋仰躺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望着何弋长而浓密的睫毛,与紧抿的嘴唇,他忽然有种冲动,想拉下何弋的袖子,告诉他:“我妈妈真的不是小三。”
他真的这么做了,何弋也惊讶地直起身,严肃地看了他一会儿,安抚地拍拍他的脊背:“我知道。”
不等裴愫汐接话,何弋继续说道:“我什么都知道,没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况且,就算真的有什么隐情,那也是上一辈的问题,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把它们怪罪到你身上,没有。”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裴愫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想?”何弋好像真的很惊讶,“我是说过,你不要主动找麻烦,但是如果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你就要像今天这样,一拳揍翻它,干得漂亮,手疼不疼?”
裴愫汐默不作声地坐到他身侧,低着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何弋没有回复他,何弋拥抱了他。
沉稳的,温暖而干燥的香气那一瞬间涌入他的鼻腔,他嗅到何弋衬衣上与他一般无二的洗涤剂清香,下巴贴着何弋宽厚的肩膀,其实这个拥抱勒得他有点疼,但他觉得心脏涌起的暖流快从眼眶中溢出。
那天晚上,他梦见在这间休息室,与何弋接吻,抚慰,攀上他宽阔的后背,被暖香烘得头脑发晕。他梦见何弋告诉他,你做的很不错,你非常优秀,你是我见过最棒的人,他梦见何弋覆着一层薄茧的手拂过他的后颈,用低哑的嗓音说“好孩子,好孩子”。
他闻见咖啡豆的焙香,奶油蛋糕的甜香,剃须水清爽的清香,接着他从梦中惊醒,闻到一阵浓烈的石楠花的味道。
他遗梦了。
香味将他从漫长的睡眠中唤醒。
裴愫汐缓缓睁开眼,米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稍微动了动,胳膊突然被抓住。
“醒了?”何弋穿着一身很柔软的家居服,下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裴愫汐迟缓地活动了一下四肢,困在厚厚的被子里,干燥,清爽,暖洋洋的,没有一丁点不舒心。
他摇了摇头。
何弋给他垫了两个枕头,扶他坐起来,小心地喂他喝了半碗梨汤。又叫来医生做检查。翻完报告后,何弋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对不起……”
裴愫汐主动认错,何弋却难得好说话地摆摆手,主动俯身跟他抱了一下。
何弋:“是我对不起。让你怕成这样,不舒服也不敢跟我讲。”
裴愫汐狐疑这份道歉是不是个新坑,毕竟他在何弋身边总会失去部分智商,看了眼何弋内疚的表情,不似作假,才犹豫着拉住何弋的手。
裴愫汐:“我还是要说,对不起,吓到你了,以后我一定如实禀报,没有下一次了。”
何弋哑然:“你确实吓死我了。”
又从身后掏出个文件袋。催他:“快拆开看看。”
“什么东西?”裴愫汐问他。
何弋只一味笑得神秘兮兮,不肯透露。
裴愫汐把文件袋拆开,原来是一沓合同,粗略地翻了两页,吃惊道:“你真把人家的店买下来了?”
“对啊。”何弋有些许自得,递给他一支笔,“签名,以后它就归你了。”
“你花这冤枉钱干嘛!”裴愫汐翻到后面,看到成交价格,感觉要吐血,何弋还不如直接把这钱给他。
“你不是想要吗。”何弋无所谓地耸肩,“开着玩儿呗,你以前不是喜欢玩这种经营小游戏吗?就当赚点零花钱,赚了算你的,赔了算我的。”
何弋说的简单,那条街的店都是开了几十年的,很多都是祖传的,哪里这么轻易就能拿到手,他甚至把人家的店长一并挖来了……裴愫汐觉得心脏好像被泡进苏打水里,忍不住开口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何弋莞尔,俯身揉乱他的头发,很理所当然般:“哄你啊,整天闷在家里,也给你找点乐子。明天拨个咨询师给你,你好好跟他聊聊,男人还是要搞事业,是不是?”
“……嗯。”裴愫汐看着他坦坦荡荡,毫无暧昧的眼睛,心中涌现起两股冲动,一种欲望是亲吻何弋的喉结,另一种是咬住他的喉咙。
他收回视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行了,好好休息,再过一小时吃饭。”何弋收起合同,很高兴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