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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切梦刀 假如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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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未来的日子都能像这些天般美好,何弋愿意用他此生一半的财富来交换。
——或许三分之一更合适,养裴愫汐还是稍微有些费钱的。
裴愫汐大病未愈,何弋大部分时间都在居家办公。这孩子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懂事了,这些日子,让十点睡觉绝不拖到十一点,叫体检抽血打针吃药绝不想方设法推辞。
何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抓住了裴愫汐的某个把柄。
总之,两个人这几天,在家里吃吃喝喝,偶尔裴愫汐陪何弋去一会儿马场,有时何弋陪他去一下古董行,过得相当滋润。
何大少也在家里真正摆了回“家主”的谱,这种对方吃饭喝水都得经过他手的感觉令他浑身舒畅,不免得意忘形。
等他翘到天上去的尾巴,被某个终于装够本了的毛头小子一把薅住,何弋才“咻”地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我要去上学了。”裴愫汐仰起脸,用倔强的小眼神看他,“我真的要回去了。”
何弋正站在梯子上找书,闻言低头,半晌没吭声。
他一直对裴愫汐的校园生活有些阴影,经历了埃里克森一事,愈发不放心。
当着他的面,裴愫汐尚且受欺负,背地里还不知道吞了多少委屈。可是现在有他在,又不是没办法,为什么非要去争去抢,去受那些窝囊气。
况且他现在不大放心裴愫汐离开他的视线,何弋不由得皱皱眉,最近他老梦见裴愫汐晕倒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湿冷角落。
青少年没得到回应,不耐烦地晃了下他的梯子,何弋扶住书架,勉强稳定身型,没好气地说:“有什么好上的。”
裴愫汐瞪大眼睛,眼神中流露着一句话——“你没开玩笑吧。”
何弋当然没有,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劝道:“你们教授和院长都跟我夸过你,说你天资卓越,但有时候真的没必要太拼了,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意有所指,裴愫汐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何弋从梯子下来,凑近摸他的头发,裴愫汐才偏头躲闪了一下,勉强笑笑:“可是这病又没法根治,不过一天拖着一天,难道还能一辈子不出去?”
裴愫汐说的是实话,他出生时心脏瓣膜闭合不全,五岁做了场大手术。又体弱多病,有数不清的过敏源,早些时候,他一年有多半的时间都住在医院里。
“我还养不起你一辈子了?”何弋忽然有些不高兴道,“你现在这么年轻,多静养几年,总会好的。”
裴愫汐抓了抓他的袖子,“何弋。”
“我不同意,”何弋把手臂抽回来,“再说学校能学到什么,大不了你明天开始跟我去公司做事,我亲自教你,保证让你一天的收获比一学期的都多。”
裴愫汐放软了态度居然没得到想要的答复,立刻翻脸,笑容收起,转身就朝门外走,何弋又连忙把人抓住。
“……那你至少把手表戴上,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我能去给你救场。”何弋憋屈地松开手,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表是何弋以前定制的,能定位,检测一些身体数据,必要时会自动打电话给何弋。裴愫汐讨厌饰品束缚的感觉,所以老找借口不戴。
何弋偷偷瞟了一眼,发现他还带着自己送的平安扣,心中宽慰了些许。
次日,何弋亲自开车送孩子去上学,仿佛又回到了裴愫汐上高中的时候。副驾驶上,裴愫汐依旧抱着书包打瞌睡,他的脸有种透明的质感,能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脖颈放松,露出毫无防备的曲线。
何弋在校门口停下车,鬼使神差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后颈,那节细瘦的皮肤触感微凉,再向下,摸到他兀立的椎骨。
“嗯……?”裴愫汐含混地问,他的声音还带着些睡眼惺忪的沙哑,“到了?”
何弋迅速收回手,暗自懊恼,自己怎么会做出的这些意味不明的举动。他胡乱点点头,裴愫汐“哦”了一声就准备下车。
何弋连忙叫住他:“等等。”
何弋从后座提了一袋礼品卡,递给裴愫汐。
“这是什么?”裴愫汐拿出几张翻看,“咖啡店年卡?超市礼品卡?你准备让我去给谁送礼?”
“给你们实验室的人分一分。不用太殷勤,就当这么久没去项目,给大家的小补偿。今天之后,应该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来欺负你,”何弋含蓄地扬起下巴,“给你们学校又捐了一栋楼,下午王詹会来签合同,顺便给你送下午茶,你想吃什么口味的小饼干?”
“……其实你不用做这些,我自己也能处理好。”裴愫汐攥着礼品袋,垂着头。
何弋自认为了解这个年龄段孩子的别扭,宽容地捏了一把他的后颈:“那就当我讨好你的,给我个机会,也不行?”
裴愫汐平日里四处撩闲,这会儿被摸了一下就僵得不行,活像只弓背的猫,何弋刚松开手,他打开车门就想跑,跑了一半又折返回来,俯身问:“下下周GBIC[1]决赛,你来看吗?”
何弋忍俊不禁,又不忍心再逗他,应声道:“当然了,去给你捧场。”
裴愫汐点点头,这下心满意足地走了,也没想起来说个再见。
“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何弋嘴上骂着,一路上心情却很好,早高峰也开得津津有味。
到公司了才发现有份资料落家里了,保密程度还比较高,就打了个电话给王詹,叫他下午来时捎上。
前些日子他孝敬了自己那位后妈不少好东西,估计枕旁风吹得够劲,他爸基本消停了。公司的运转回归正轨,何弋在Slack上查看了一下频道更新,翻了两份报表,最后甚至看起了拍卖会消磨时间。
压着下班的点,唐纳德晃悠悠地走进办公室,他退休后体型越发膨大,屈居在扶手椅上宛如一个充气的圣诞老人。
“Ethon!”他见到何弋高兴地大喊,“好久不见,裴的身体好些了吗?”
何弋给他端了杯红茶,里面足足放了五块方糖,笑着回复:“比之前好些了,今天已经可以去上学了。”
“听说你俩前段时间为了个男孩子大吵了一架,”唐纳德说着,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一个牛皮纸袋,“其实,这个年纪的孩子追求爱情很正常。如果你让他多接触一些优秀的人,他自然就会对那些低素质的人失去兴趣。”
文件袋里是十来份装订好的简历,还有一摞照片,各类风格打扮的男性冲镜头露出开朗的笑容——只有何弋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活像个妈妈桑。
“唐纳……这是什么意思?”他微笑着将纸袋推回。
唐纳德语重心长:“与其让你的孩子在外面随便找朋友,为什么不挑几个合适的,让他们常伴左右呢?他只是寻求刺激,一旦玩够了,自然就会安分下来。”
何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要肩负给裴愫汐选妃的重任,千言万语噎在心头,恰好给了唐纳德可趁之机,这位老年丘比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是我外甥,现在管理着我们家的物流公司。他父母都很开明。他休息时喜欢航海和打高尔夫,我觉得你也会喜欢他的。”
何弋看着那男孩食之无味的脸与弃之可惜的身材,婉言谢绝:“Cyrus比较偏好亚洲人。”
“哦!”唐纳德翻找了一下,又递了一张照片给何弋,“你肯定会喜欢这个的!他是我的法律团队的新成员,拥有Upenn的法学硕士学位。他只有25岁,父母都是亚洲人,人非常温和。”
见何弋盯着照片不说话,唐纳德又劝道:“作为父母,你不能永远管着孩子。你越想束缚他们,他们就越会怨恨你。”
何弋捏紧了手中这张薄薄的相纸。
何弋盯着那张照片。温和,谦逊,亚洲面孔,25岁。
每一项都完美符合“适合裴愫汐的人”的标准。
他把照片放回桌面,指腹压在相纸边缘,压出一道再难抚平的折痕。
“……再说吧,还得看Cyrus自己的意思。”
唐纳德乐呵呵的:“多好啊,叫年轻的孩子们玩在一块儿,你的时间也解放出来了。上次我邀请你去大岛山的山地马场,你不是才说没空。”
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是潜意识里觉得裴愫汐是小孩,还是……接受不了有其他人,付出不值一提的代价,却可以索取同样甘美的果实?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何弋下意识叫人进来,等了半天,王詹熟悉的皮鞋声却没有响起。
何弋从照片堆里抬头,看见一节伶仃的腕骨,挂着亮银色的表带,再往上,是略带困惑的,裴愫汐的脸。
他主动解释道:“王詹在忙,我顺便帮他送过来了。”
何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这位热情的老人家一把拉过裴愫汐,挤眉弄眼道:“裴!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几个男孩,有没有哪个能入你的眼!”
唐纳德说着,又拿起了方才那张照片,推销道,“这是顾,一个25岁的法律系学生,性格超好。如果你喜欢他,就告诉我。嘿,他长得还有点像何弋呢。”
何弋看见裴愫汐脸上的困惑刹那间被难以置信的愤怒取代。
何弋看他气极,怕他情绪剧烈起伏伤身体,抓他的手安慰:“愫汐,不是这样的,回去我跟你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自己没有眼睛吗?”裴愫汐挣开手,直直看向他。
何弋说:“你先冷静一下。”
裴愫汐冷笑:“我现在够冷静。”
又问:“你要我去相亲,你确定吗?”
何弋叹气:“如果你愿意,就认识一下,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
唐纳德此时也看出两人的气氛不对了,小声试探道:“嘿,或许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裴愫汐忽而展笑,对唐纳德道,“太好了唐纳德先生!我觉得他很对我的胃口,你能不能帮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了!”
他每句话的尾调都在欢快地上扬,听得何弋心口一阵发紧,他在等裴愫汐的质问,等他像从前那样无理取闹地缠上来。
他准备好了应对那些。他擅长应对那些。
但裴愫汐没有再跟他大吵大闹,甚至没有再与他交谈。他与唐纳德很愉快地互换号码,何弋注视着他绷直的肩颈,说不出一句话。
你没必要这样,何弋想说。
裴愫汐只扫来漠然的眼神,随后,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好像在说:“何弋,如你所愿。”
真的如他所愿吗?何弋收回想触碰他的手。那只手悬在空中半秒,不知该落在何处,最终垂回身侧。
他怀疑自己幻听,耳侧响起了泠泠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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