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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玫瑰花房 二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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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生气了。
家里的帮佣面面相觑。
往日里那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卷着浑身低气压回家,上楼,锁门,只命王阿嬷送三餐上来,其他人一概不见。
老板试图尾随阿嬤进门的那天,二少连饭也不吃了,只让阿嬤带了一句话:如果老板非要进来,那他就搬出去住。
老板再也不敢硬闯,站在门外好声好气地哄,一会儿往门缝塞产权证,承诺给人家在太浩湖边打造一座私人收藏馆。一会儿给人家的基金会捐款,彰显自己往后愿意为改善实验动物福利而奋斗的决心。
门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板的头顶乌云密布,步履沉重地下楼。大家连忙低头各干各的。
“让他出来活动一下吧,我走了。”老板跟管家交代,“如果他愿意,叫医生给他测个血压。”
果然,再好的感情也经不住一次次消磨。
二少和老板平时待人都挺和气的,为什么两个人一对上就闹翻?
这个问题问裴愫汐,他也给不出答案。
透过狭窄的猫眼,他看见何弋终于放弃,转身,一级一级走下楼梯,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走吧。
他有些冷漠地想。
别再回来了。
九月午后的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将人冻住。
手机里,刚刚加上的顾书屿正做着自我介绍,消息叮咚不绝,他却提不起一点劲回复。
他靠在墙上,把那条照片又看了一遍。
如果你愿意,就认识一下。
他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惊讶。
他甚至想笑——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些话不是推脱,不是口是心非,不是需要再努努力就能跨越的障碍。
何弋说“你可以多接触一些人”的时候,是认真的。
何弋说“爱情是最不牢靠的”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买餐厅、送他万金、哄他开心——这些都是真的。
何弋说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也是真的。
只是那个位置,裴愫汐没有选对过名字。
他按灭手机屏幕。
手机屏幕又亮起。
他机械地划开,是顾书屿发来的:
「明天天气很好,我想邀请你去我朋友新开的画廊。如果你不想去,也可以改期。」
裴愫汐盯着那行字。胸口一直突突跳动的发动机,忽然不跳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何弋给他送各种礼物,天价古董,那间难吃的餐厅,随口一提的收藏馆。
何弋可以满足他的各种愿望,但不允许自己的感情更进一步,不允许他的内心也会生长出自己的野心,和足以让他脱离何弋的欲望。
他收下礼物,既感到幸福,又异常痛苦。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像何弋养的宠物,在何弋编织的童话世界里,玩着大型的丰容玩具。
否则怎么解释,何弋竟以为一个真正能理解爱的灵魂,能像飞禽走兽一般,因为一点食物和好处,就随意的将心摘下来给予他人吗?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慢慢剥离。在融化,像雪从屋檐上滑落,悄无声息,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形状。
他想,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何弋都没有变过。
变的人是他自己。
裴愫汐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和新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
手机又亮了。他以为是何弋,或者是顾书屿。
——是天气推送。
「[明日利城]多云转晴,最高气温21℃。」
全周晴朗凉爽,确实是很适合约会的天气。
他撑住墙面站起身。腿有些麻,他等了几秒,打了一行字给顾书屿:
「好的,太麻烦您了。定位发我就行。」
发送。
顾书屿回得很快,真挚从文字间溢出:
「小事!千万别对我说敬语,我的英文名是Rhys,或者你愿意,也可以叫我顾大哥。哈哈,我大你七岁,应该不算占便宜。」
顾书屿又说:
「唐纳德先生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听说你十六岁就上大学了,太厉害了。我刚接了一单生物医疗的案子,正好向你请教。」
裴愫汐和他客套了两句,关掉了手机。
屋子里闷得厉害,他打开窗户,夏日的风拂过面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何弋给他人生中第一个纯粹的拥抱。
他那时以为,凭借这一刻的甜,往后能原谅何弋给他的一切的苦。但他灵魂的深处依然有一半在恨着何弋,也恨爱情幻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或许他真正应该恨的人是他自己,是自己无知妄想,恩将仇报。
他忽而听见一阵琴音。闷的。软的。被玫瑰的刺和花瓣层层包裹过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被埋进土里。
裴愫汐站在窗前,没有看见何弋。
花房在花园西侧,玻璃穹顶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像一颗巨大的琥珀嵌在草坪上。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听得见琴音。
花房是何弋亲自设计的,里面摆满了仿真的那欧蜜红玫瑰,香氛机为他们调出玫瑰花瓣的馥郁,枝秆鲜切的清香,和湿润的土壤气息。
几年如一日,没有变过。
就连曲子也还是那首。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裴愫汐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窗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听。
他应该关窗。应该拉上窗帘。应该走到听不见琴声的房间去,打开电视,或者戴上耳机,或者做任何一件能让这首曲子消失的事。
琴声穿过九月的空气,穿过那些新鲜颤动的花枝,穿过他胸口的那道裂缝,落到到四年前,细雾迷蒙的那个夜晚。
何弋从国内回来后一直很焦躁。
隋易安告诉他,这是因为何弋回国处理他学籍问题的时候,与校董会吵了一架。何弋的父亲何夔认为他有失体面,明里暗里给他施压,让他向校长道歉。
“不过不能怪你,何弋早就想在教育领域分一杯羹了,这就是个契机,”隋易安劝慰他,“他爸不爽他真的翅膀硬了,搞他而已。”
裴愫汐远远地望向院子,何弋一边转着圈打电话,一边无意识地揪柠檬树的叶子。
在柠檬树即将被薅秃之际,何弋结束了那一通长长的电话,满脸疲倦地回到客厅,他坐到裴愫汐身边,一抹脸,问:“隋易安呢?”
“回去了。”裴愫汐观察着他的神色,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这样随意的一个问题仿佛考倒了何弋,他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愫汐都要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呼出一口气,抓住裴愫汐的手腕,坚定道:“我想回去接回我妈的牌位。”
“现在?”裴愫汐问。
“对。”他先是点头,又有些不确定似地,“他们都劝我……先忍几年,不要正面和何夔发生冲突。”
“那你想去吗?”裴愫汐耐心地问。
何弋像揪柠檬树叶似的,摩挲着裴愫汐的手腕,按得他桡骨有些痛了,才低声回答:“我已经忍了很多年了。”
“那就去吧,”裴愫汐在脑内认真地过了一遍利弊,冷静道,“反正已经发生冲突了,不如趁现在一起解决了,省得之后还要再吵。”
何弋的眼神终于带上了点光彩,现在安排航线肯定来不及了,他摸出手机就要订票,裴愫汐按住他,亮出自己手机上的两张机票,一个小时之后起飞,他在何弋刚刚发呆的时候订的。
“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并不是因为裴愫汐多有义气,何弋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他怕何弋还没到港岛就先在路上出事。
何弋呆呆地拿着他的手机,杵在原地,直到裴愫汐催他,他才忽地握紧了裴愫汐的手。
他们一共飞越八个时区,在空中花费了三十六个小时。那天他们的身份完全调转,何弋全程心不在焉地被他牵着,看着他办各种手续。
去程的飞机头等舱售罄,手长腿长的何弋勉强蜷在狭隘的座位上。片刻后,一颗留着黑色短发的脑袋蹭到裴愫汐的颈窝。
真沉,裴愫汐艰难帮他撑着头时想。稍微侧过脸,他看见何弋黑墨勾画出的睫毛,山峰般的鼻梁,和紫罗兰色的,薄而紧抿的嘴唇。
预想中与何夔的交锋也没有发生,他陪新娶的太太去参加某个高定品牌的时装展了。他们驱车回到老宅,叫管家把牌位捧出,才发现何夔将前妻的牌位随意放置在一间脚房,潮湿粘腻,灰尘密布。
回去后,何弋告诉他,何夔早年依靠岳父起家,他母亲去世后,还允诺岳父,会每日上香,恭敬祭拜。可惜岳父在女儿去世的第三年一齐奔了西,新的女主人登堂,旧的香龛自然退场。
何弋把牌位放在刚刚装修好的花房。
“阿姨喜欢玫瑰花吗?”裴愫汐倚靠在花房门口问何弋。
“不,她喜欢香水百合,”何弋回答,“我喜欢玫瑰花,我喜欢亮的。”
“是很靓。”裴愫汐看着那小小的香龛被阳光照得明亮,心想,何弋的妈妈一定很开心。
“是明亮的亮。”何弋走过来捏他的脸。
香水百合也有很明亮的颜色,裴愫汐不服气,第二天一大早,戴上口罩和护目镜,取他订的百合花。
何弋早早地就在花房,他没有下跪磕头,给他妈妈弹了两遍曲子,告诉他妈妈,他现在过得很好,何夔并不能左右他,身边也有人陪伴,虽然不知道能一起走多远,但山高水长,一程归一程。
裴愫汐敲了敲何弋的后背,捧出一大束香水百合,他说:“何弋,你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何弋说。
他看着百合,看着他,忽然把他拦腰抱起。腾空的瞬间裴愫汐吓得抱紧了何弋,听见何弋在他耳边说,我管你一辈子。
这很好,裴愫汐也为他感到高兴,煞风景的是,裴愫汐支零破碎的小身板经过了长途飞行和时区颠倒,加之近乎没有的睡眠与饮食,终于支撑不住——
他嘎嘣一下晕了过去,吓得何弋还以为自己把人晃死了。
好在有惊无险,经过充足的睡眠后,他的身体完全恢复如初,只是这件事给何弋留下了不小的冲击,对裴愫汐纸糊的身体更加忧心。
后来何弋经常强迫他在花房听自己弹琴,也一时兴起要教裴愫汐识谱弹琴,可惜裴愫汐不如文科生何弋有天赋,最后也只学会了“两只老虎”和“玛丽有只小羊羔”。
何弋弹的来来去去都是这几首曲子。
中段的转折,右手在高音区轻轻跳跃,左手铺着沉稳的和弦。
“对不起。”
琴声穿越花园,婉转悠扬。
他听到了,却不知道要不要听懂。
因为不知道要不要听懂,所以没有往前,没有退后,静静地在窗前伫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