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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饮冰(上) 裴愫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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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愫汐次日准备出门的时候,何弋已经去上班了。他独自开车来到约定的地点。
离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他泊车后进了一家买手店。如果把这当成一场约会,好歹正经地给人家买一件见面礼物。
婉拒了店员的陪同介绍,他慢慢地逛起展柜,据说顾书屿喜欢滑雪。
邮箱传来叮咚一声,裴愫汐点开,是一份近两百页的文件。
维克多:
「我不知道你对你爸的了解有多少,这是能查到的所有。」
维克多给的资料很详实,包括裴明海的求学,工作,以及身边人的信息。他看见自己也赫然在列。
倒回第一页慢慢往下翻时,手机又震动起来,裴愫汐接起电话,一道温柔的女声急不可耐地响起。
“宝宝,妈咪听说你最近又生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裴愫汐深呼吸,开口:“妈。”
“你一天到晚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女人嗔怪道,“怎么样?现在身体好点了吗?学习没有拉下太多吧。”
裴愫汐目光巡视过柜台里繁复的商品,随手指了一枚银质的怀炉,示意导购帮他包起。
“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最近好多了,已经回去上学了,”裴愫汐把银行卡递给柜员,无奈道,“谁这么多嘴跟你讲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知道的吗?妈咪知道,仔大由世界,我管不了你啦,但是你的学业千万不能落下。等毕业了,就叫你爸爸让你进公司历练,我就不信我的仔还能比不过他大儿子……”
杜丽蓉又开始喋喋不休地向他抱怨豪门生活的难过,态度冰冷总是出差的老公,捂不热的继子,偷油水的保姆……裴愫汐习惯她的话从耳边掠过,继续翻看起维克多发来的文件。
裴明海硕博研究的都是药学,与他一直推崇的“天才”不同,他的求学之路并不顺利,博士甚至延迟了两年才毕业,这也一度让他在继承家族企业时受到众族亲的质疑。
“……我就说你大哥这样一定会遭报应。”杜丽蓉对自己生活的吐槽暂时告了一段落,话锋一转,“对了,何家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了?你住在人家家里,一定要跟人家打好关系。”
跟何弋关系怎样?裴愫汐差点笑出声来,自己都把人逼得有家不能回了。
也是,何弋这么体面的人,当然不能明着赶他走,自然只能迂回委婉地暗示他:早点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裴愫汐接过店员包装好的礼物,微笑致谢。两位店员好似很激动,非要送他一袋小挂件贴纸作为赠品。
走出店门,他站在轻风徐拂的街道上,随口敷衍道:“何弋也挺好的,很照顾我,你放心吧。”
“我也是听你爸爸说,何弋最近的几个投资都好成功,你也要多跟人家取取经。他现在还没有谈恋爱吗?”
估计快了,裴愫汐扯扯嘴角,说:“没有,他眼光很高,你不要乱给人家点鸳鸯谱。”
“你妈妈我是那么八卦的人?”杜丽蓉扬起声音,自己仿佛也有点心虚,“他不结婚这一点你不能学。”
裴愫汐早就不把杜丽蓉的话放在心上,他现在在看裴明海在实验室的那几年,他们师门有一位很厉害的师姐,裴明海延毕的事情,似乎与她有直接的关系。
“反正,你要好好用功,不要对不起自己和妈妈这些年来的付出。一定要让你爸爸看到,你比你大哥优秀太多,让妈咪扬眉吐气一回!”
杜丽蓉用她经典的语句收尾,街对面正好驶来一辆银色的路虎,一位文质彬彬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环视四周,忽然看向街对面,与自己打招呼。
看来这就是顾书屿了。裴愫汐也挥挥手,挂断电话,朝马路对面走去,关掉手机前,他看见这位大师姐的名字——
徐寜。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上次见到这个名字,还是在玫瑰花房……何弋母亲的,牌位上。
“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男人抱歉道。
他穿着牛津布的蓝条纹衬衫,灰西裤,戴一副银框眼镜,身高跟何弋不相上下,肩宽背挺,带着明显的健身痕迹。
男人双手接过礼物袋,惊喜道:“这给我的?太破费了。不过我想要这个很久了,刚好圣诞假准备去崇礼滑雪。”
“说明我很幸运,刚好买对了。”裴愫汐跟着他往美术馆内走去,闻言弯弯眼角。
他小心地收起礼物袋,解释道:“本来今天我应该是休假的,但是临时接到了一个法律援助请求,一对移民母女,母亲被指控重大盗窃,破坏科研财产,保释金要两百万。她女儿生病,每天都要吃药。很棘手。”
裴愫汐顺口问:“什么情况?”又马上反应过来,案件细节恐怕不能说。
男人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苦涩一笑:“没什么不能说的,她母亲是UCSF生物样本库的管理员,前段时间样本库失窃,现场发现了带血的指纹,DNA跟她匹配,可她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女儿发烧了,她一直在照顾孩子,不过没有目击者。Cyrus,你们是研究这个的,你说,DNA会说谎吗?”
裴愫汐思索了一下,说:“DNA不会说谎,但人类对DNA的解释会。你相信她是无辜的?”
“她管理的是另一个组织库,根本没有进入这个库的权限,”男人说,“更没有犯罪的理由,她女儿现在被送到福利机构,服药和护理断档,情况很糟糕。”
“做一下甲基化分析和组织来源坚定吧,不是没有DNA接触转移的可能,”裴愫汐看他略带迷茫的表情,解释了两句,“一个人没到过现场,但他的DNA仍然可以通过握手、衣物摩擦等方式被第三方带到现场。”
男人瞬间振奋起来:“太好了,我现在就给团队发短信,果然还得专业人员出马。”
裴愫汐笑笑,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方才看过的裴明海的某篇论文,研究的正是表观遗传学年龄推断,诺亚跟这些有关系吗?
说话间,这条素雅漫长的走廊也到了尽头,摆满了各色庆贺开业的花篮,裴愫汐皱眉,下意识捂住口鼻,男人体贴地虚揽住他的肩膀,快步走进主展馆——
“顾!大忙人!你终于来了!”
一个染花灰头的男生小跑上前,把一杯香槟快速塞给顾书屿,却在看见裴愫汐的第一眼就愣在原地。
展馆里,其他相互交谈的人也被门口的动静吸引,转过头,低头看手机的,端着茶杯往嘴边送的,都停下了三秒。
茶杯停在半空,手机差点掉下去。
直到顾书屿微微上前一步,主动介绍:“我的朋友,裴愫汐,SU的高材生。”
奶□□青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另一只酒杯也塞给顾书屿,无比兴奋地握住裴愫汐的手,“God,阿芙洛狄忒!妈妈我见到神了!幸会!”
裴愫汐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这间美术馆的主人。礼貌地跟顾书屿的朋友们打了一圈招呼,主人和顾书屿一齐陪他在美术馆参观。
他对艺术兴趣寥寥,会收藏瓶罐碗杯只是觉得它们充满了几何与线条的美,倒是何弋喜欢看个画听个音乐会。
不过顾书屿的谈吐幽默且得体,知识面很广,他那位朋友也很活泼,下午的活动也不算无趣。
傍晚,顾书屿邀请他共进晚餐,提议去一间非常有意思的家庭式居酒屋,它们上新了一款很不错的酒,他在去年。
裴愫汐正好有段日子没吃日料了,听见顾书屿描述的,“清甜,顺滑,如同饱满的山竹和梨汁”也有些心痒。
再一想,回去吃饭没准还要遇上何弋,两个人都尴尬,自我认为没有回去的理由,充满了留下的义务,于是欣然应允。
餐点出乎意料地合裴愫汐的口味,餐后酒也不错,他们品尝过老板的特调后,又要了两瓶清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顾书屿酒后很健谈,他告诉裴愫汐,他的祖父母曾经在慕尼黑工作,后面移居利城,不过直到现在都相当怀念故土。
“这是我母亲这次回国,特意去庙里求的药。你别嫌方子偏,这药很有效果,我妹妹也有先心病,早些年吃这个,现在身体倍棒。”顾书屿说着,递来一个纸包。
居酒屋的灯光昏黄,裴愫汐安静地打量着对面那人的眉眼。压迫眼眶的眉毛像何弋,薄而锋利的嘴唇像何弋,低着头一眼不发的样子像何弋,抬起头……
“发什么呆呢。”顾书屿笑着问。
不像,正脸不像。
“没什么。”裴愫汐也笑,“在想,真是麻烦你了。”
“怎么会,”顾书屿饮尽杯中酒,脸上烧起不易察觉的红,“我真的没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还……”
一只手带着克制的试探,轻轻覆盖在裴愫汐的手背上。
裴愫汐没有立即抽走,投以平静的注视,仿佛那被握着的是别人的手。他发现自己内心没有泛起一点涟漪,只有陌生触感传来的不适。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清酒,顺势收回了手。
顾书屿的脸上闪过讶然,但还是很有风度地与他碰杯,两人沉默地喝了一轮。裴愫汐抬腕看表时,顾书屿突兀地挑起话题:“何总真是年少有为啊。”
吧台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门外的街道偶尔有人走过,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裴愫汐一挑眉,慢慢地转着酒杯:“如果你想借我跟何弋搭上关系,很抱歉,我从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情。”
“不。我听唐纳德先生说过一些……事,你们的关系很好,我就在想,不愧是何弋亲自教导的,果然一样年少有为。”顾书屿一顿,“但是唐纳德告诉我,如果我想要与你更进一步,需要跨越的第一道关卡,是何弋。”
裴愫汐没有接话。
“我原先以为,这可能是所有哥哥的保护欲通病。”顾书屿的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其实我需要跨越的第一道关卡,是你,对吗,愫汐?”
“你喝多了,顾书屿。”裴愫汐回答。
顾书屿把酒杯转了个方向,说:“可能吧。”
瓶里已经没有酒了。
裴愫汐掏出卡结账,店主告诉他,顾书屿订座的时候就已经付过款了。
临走前,顾书屿陪他在街边等车,又挑起话头,问周六能不能约他去露营,如果案件有了新进展,能否再咨询他专业问题。
裴愫汐看着路灯下飞舞的夏虫,明明边上的花丛才是它们应当选择的食物,却为了一点不可能得到的明亮不停地往灯上撞,看着就很可怜。
“当然。”他说。
关上车门前,顾书屿忽然弯下腰,扶着车门,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吗,愫汐。”
他的声音很轻。
“在英语里,Gift的意思是礼物。但是在德语里——Gift,是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