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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脚炊烟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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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静悄悄的,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
茅草屋四周环绕着一圈竹篱笆,篱笆是新修过的,竹条编得密密实实,爬着几株开紫花的藤蔓。
院子内支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竹竿,应该是衣架。
东墙角用竹片搭了个规整的鸡笼,三只芦花母鸡正窝在里头,见生人进来也不惊慌,最胖的那只只是抬了抬眼皮,“咕”地叫了一声,又把头埋回翅膀下。笼边散落着些碾碎的玉米粒,石槽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边第一颗亮起的星子。
姚羡蹲下身,手指轻触石槽边沿——没有青苔,显然是常换水的。
正屋的门是杉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都舒展开来,像老人手背的脉络。门没锁,姚羡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悠长的“嘎——”,像是久等的叹息。
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堂屋。
屋里比想象中干净。
泥地夯得瓷实平整,中央摆着一张原木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木纹像流淌的溪水。四条长凳随意地靠在桌边,其中一条凳面上还搭着一块靛蓝粗布,布角绣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
桌上扣着三个粗陶碗,碗底还留着水痕,像是早上刚用过。
谢临棋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火,松木、桦木分开放置,最底下垫着干燥的稻草。柴堆旁立着把斧子,斧刃磨得雪亮,木柄被手汗浸润出深色的光泽。
“像是今早还有人住。”她轻声道。
左手边的锅屋让刘亦可低低“哇”了一声。
灶台是用黄泥掺了稻草夯实的,表面抹得光滑如镜。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锅底擦得能照见人影。灶膛里堆着未燃尽的柴灰,谢临棋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温热的余烬。
左手边是锅屋。谢临棋走进去,灶台砌得方正,两口铁锅擦得锃亮,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灰,伸手一探,竟有余温。西墙角摆着个裂了缝的竹筐,里面装着不少土豆和地瓜。
碗柜里整齐摆着几个陶盘竹筷,盐罐子里是满的,窗台上晒着红辣椒和蒜头,串成串,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这家人……”姚羡拿起盐罐旁的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闻了闻,“是花椒。”
右手两间卧房挂着蓝印花布门帘,布已洗得发白,但花纹依然清晰,是喜鹊登梅的图样,针脚细密匀称。
推开左边那间,一股阳光与草木混合的清气扑面而来。靠窗是座大土炕,炕面铺着芦苇编的席子,席边磨出了毛茸茸的边,摸上去温软不扎手。炕头立着个榆木柜子,柜门上的铜扣擦得锃亮。刘亦可拉开柜门,三床棉被叠得方正整齐,最上面那床的被面上,用白线绣着并蒂莲,针脚细致得像工笔画。
“这炕……”刘亦可用手比划了下,“睡咱们三个绰绰有余。”
炕对面墙上有扇小窗,窗纸是新糊的,透光不透风。窗台上摆着个陶土烧的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花枝的姿态却还保持着盛放时的模样,让人能想象出采摘人当时的小心翼翼。
另一间卧房略小些,但炕也足够睡两三人。这间的柜子里除了被褥,还有两件叠好的粗布衣裳,一件靛青,一件月白,洗得干干净净。
最触动人的是窗台下的小木架,架上摆着几个捏得歪歪扭扭的泥人儿——看得出是孩童的手笔,泥人排成一排,像是在开什么重要的会议。
三人退回堂屋,暮色已从门窗漫进来,给屋内的一切镀上温柔的灰蓝色。
“像是知道我们要来似的。”姚羡说。
谢临棋走到门口,望向暮色渐合的山道。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近处小溪潺潺,几只蜻蜓在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这茅草屋,这院子,这鸡笼,一切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照料过的妥帖。
“先住下。”她做了决定,“若主人家回来,我们再解释,付些房钱。”
这个决定让气氛松快起来,刘亦可已经挽起袖子:“我去生火!屋里阴,得暖和暖和。”
姚羡则走向鸡笼:“这几只鸡……不知道下不下蛋。”
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只芦花母鸡“咯咯”叫起来,挪了挪身子,露出窝里两枚温热的鸡蛋。姚羡“呀”了一声,小心翼翼捡出来,蛋壳还带着母鸡的体温。
暮色正落下来时,茅草屋的烟囱里飘出了第一缕炊烟。
刘亦可用灶台边找到的火石打着了火,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谢临棋舀了溪水刷锅,姚羡则把那两枚鸡蛋打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颜色金灿灿的。
没有米,但碗柜角落里有一小袋粟米。谢临棋抓了两把淘净,下锅慢慢熬。粟米粥的香气渐渐弥散开来,混着柴火味,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等待粥熟的时间里,三人也没闲着。
刘亦可把堂屋的地扫了一遍,尘土在门外扬成一小团金色的雾。
姚羡打了盆水,擦拭桌椅,靛蓝粗布抹过桌面时,木纹显得更深了。
谢临棋则整理起卧房,把被褥重新叠好,开窗通风,将那瓶干枯的野菊轻轻转了个方向,让每一枝都能照到月光。
粥香渐渐浓郁时,天已黑透。
刘亦可在堂屋桌上点亮油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得整齐,火苗跳起来时,整个屋子都活了。
三人围桌坐下。粟米粥稠糯香甜,姚羡把鸡蛋打成蛋花撒进去,又撒了点盐。热粥下肚,连指尖都暖和起来。
“明天,”谢临棋放下碗,望向窗外,“我们去镇上找她们三个。苗渺性子急,徐清麦聪明,戴晓蕊细心——她们一定也在找我们。”
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屋外,母鸡在笼里发出安宁的咕咕声。山风拂过茅草屋顶,沙沙的,像在低语。
这一夜,她们睡在晒过太阳的被褥里。土炕被灶火的余温暖着,苇席散发出干燥的草木香。谢临棋躺在中间,左边是刘亦可均匀的呼吸,右边是姚羡翻身时衣料的窸窣声。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方清辉。堂屋里,那三只倒扣的粗陶碗静静立在桌上,碗沿反射着月光,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而在她们沉入梦乡时,青暮山的某处山道上,一个背柴的老汉正慢悠悠往家走。他抬头看见山脚那间茅草屋的轮廓,看见窗纸透出的微弱光亮,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哟,”他自言自语,“那屋子……亮灯了?”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茅草屋像一颗温暖的琥珀,将三个异乡人轻轻包裹。在这陌生的时空里,这是她们收获的第一份,温柔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