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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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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暮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时,山道上就出现了三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徐清麦走在最前面,那件标志性的红裙早被树枝刮成了流苏款,裙摆上沾着不知名的草籽和泥点。
她左手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右手拽着身后苗渺的袖子,苗渺的状况更糟,素纱披帛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发髻散了一半,几缕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我发誓……”徐清麦喘着粗气,一脚踩进个土坑,整个人晃了晃,“我这辈子……再也不爬山了……”
“你昨天还说……要征服……青暮山……”苗渺在她身后幽幽接话,声音有气无力得像快断线的风筝,“现在……被山征服了吧……”
走在最后的戴晓蕊最惨。
她背着个用藤条胡乱捆扎的包袱——里头装着她们这三天的“战利品”:几个野果子、两块打火石、还有件不知从哪个荒庙里捡的破袈裟。每走一步,包袱就“哐当”响一声,像个逃难的货郎担子。
“还有多远啊……”戴晓蕊带着哭腔。
“看见那条溪没?”徐清麦指着山下银带似的水光,“到了溪边……就能找到人家……”
话是这么说,可这段山路像是永远走不完。
太阳越升越高,林间的知了开始扯着嗓子嘶鸣。三人的影子在崎岖的山道上拉长又缩短,汗水把粗布衣裳浸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有个提议。”苗渺突然停下,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咱们……就在这儿……生根发芽吧。”
“好啊。”徐清麦也瘫坐下来,红裙在尘土里摊开像朵蔫了的喇叭花,“你当树……我当藤……戴晓蕊当蘑菇……”
戴晓蕊已经连坐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仰面躺倒,望着树叶缝隙里的蓝天:“我想吃红烧肉……想喝冰可乐……想吹空调……”
这个危险的念头一起,三人的肚子齐声“咕噜”起来,在山间形成奇妙的回响。
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徐清麦咬着牙站起来:“走!死也要死在山下!”
同一时刻,山下小镇的街市上,谢临棋三人的心情也在一点点往下沉。
从清晨到午后,她们几乎把镇上每条巷子都走遍了。谢临棋拿着根木炭,在每面能画的墙上都留下了暗号,那是大学时她们六个发明的联络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三角形,代表“我在这里”。
“大娘,您这两天见过三个外乡姑娘吗?”刘亦可拦住个卖菜的妇人,“一个爱穿红裙子,高高瘦瘦的,一个说话文绉绉的,还有一个圆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妇人摇头:“没瞧见嘞。姑娘,你们也是外乡人吧?这两天官差查得紧,外乡人都躲着呢。”
姚羡的嘴唇抿得发白。
三天了,若是徐清麦她们也在这附近,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
她不敢往下想。
午后太阳最毒的时候,三人沿着镇外的小河往回走。
河水被晒得温吞吞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谢临棋的脚步越来越慢,目光茫然地扫过河岸的芦苇丛。
忽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十几个镇民围在河边的大青石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提菜篮的大婶,有扛锄头的老汉,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孩童踮着脚往里瞧。
“怎么了这是?”刘亦可挤进人群。
然后她僵住了。
青石上,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最外面那个一身红衣破破烂烂,像被野狗撕咬过,中间那个青色衣裳沾满泥污,头发乱成鸟窝,最里头那个抱着个奇怪的包袱,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不是徐清麦、苗渺和戴晓蕊还能是谁?
“我去!”谢临棋的声音劈了调。
三个姑娘扑到青石边。徐清麦被摇醒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别抢……我的鸡腿……”
“是我!谢临棋!”
徐清麦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她盯着眼前的脸看了三秒,眨了眨眼,又看三秒,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是真的哭,眼泪鼻涕一起流的那种,完全没了平日豪爽大姐头的模样。
苗渺也被吵醒了。她慢悠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只淡淡说了句:“哦,找来了啊。”然后身子一软,又倒回去,“我再睡会儿……”
戴晓蕊最实在,醒来第一句话是:“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
围观的大娘大叔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走散的姐妹啊!”“哎呦,造孽哦,看这衣裳破的……”
谢临棋三人连拖带拽,总算把这三个“难民”弄回了茅草屋。
一路上,徐清麦靠在谢临棋肩上,嘴里还在碎碎念:“山上有狼……真的……绿眼睛的……苗渺非说那是狗……我不信……”
姚羡打来温水,在卧房里给三人擦洗。
脱下来的破衣裳简直不能看,徐清麦的红裙下摆少了一截,看样子是被什么扯掉的,苗渺的袖口撕成了流苏,戴晓蕊的衣襟上沾着可疑的紫色浆果汁,洗都洗不掉。
“你们这三天……”姚羡一边拧毛巾一边叹气,“是去跟山贼打架了吗?”
“比打架惨……”戴晓蕊趴在炕上,任姚羡给她擦背,“我们睡山洞……吃野果……徐清麦还想抓兔子……结果被兔子追着跑……”
外间堂屋里,谢临棋和刘亦可对着空荡荡的米缸发愁。
“得弄点吃的。”谢临棋看向院子里的鸡笼,“还有三只鸡……”
刘亦可一拍胸脯:“我会抓鸡!小时候去我奶奶家,我抓过!”
半刻钟后,茅草屋的院子里上演了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戏。
刘亦可猫着腰,蹑手蹑脚靠近鸡笼。那只最肥的芦花母鸡警觉地抬起头,“咕”了一声。
“小乖乖……别怕……”刘亦可伸手。
母鸡“咯咯”惊叫,扑棱着翅膀冲出鸡笼。刘亦可一个猛扑——扑空了,脸朝下栽进菜地,啃了一嘴泥。
鸡满院子乱窜,羽毛满天飞。
谢临棋站在屋檐下,抱着手臂,眉头越挑越高:“你确定……你会抓鸡?”
“意外!这是意外!”刘亦可爬起来,脸上沾着泥和鸡毛,“你看我这次——”
她又一次扑过去。母鸡轻盈地一跳,落在篱笆上,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居然有几分嘲讽。
第三次,刘亦可改变了策略。她拿了个竹筐,想罩住鸡。结果鸡从筐底钻过去了,她把自己罩进了筐里。
母鸡惊飞,漫天飞羽中,一片绒毛悠悠落在谢临棋发髻上。
两人对视,鸡毛在谢临棋头顶随呼吸轻颤。
就在母鸡飞回笼子里的时候,谢临棋闪电般出手,快准狠地捏住了鸡翅膀根。
“咕咕嘎——”母鸡徒劳地扑腾。
刘亦可从竹筐里钻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根稻草:“我去……太气人了!”
“这叫专业。”谢临棋把鸡递给气着撅嘴的刘亦可,“拎着,去镇上换点东西。”
镇东头李婶家院门被敲响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开门的是个圆脸妇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谢临棋手里肥嘟嘟的母鸡,眼睛一亮:“哟,这鸡真肥!”
“婶子,想跟您换点吃的。”谢临棋说得诚恳,“家里来了几个姐妹,实在没粮了……”
李婶是爽快人。她接过鸡掂了掂,转头朝屋里喊:“当家的!拿个篮子来!”
最后换回来的东西超出了谢临棋的预期:半袋粟米、一把水灵灵的青菜、三根紫莹莹的茄子、五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把小葱和几头蒜。李婶还额外塞了一小罐猪油:“看你们姑娘家不容易,这个拿着!”
回程的路上,刘亦可抱着装满食材的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呀,咱们发了!”
“徐清麦她们有口福了。”谢临棋脚步轻快起来。
暮色再次降临时,茅草屋的烟囱飘出了比昨日更浓郁的炊烟。
戴晓蕊已经缓过劲儿来,说什么也要亲自下厨。
她在锅屋里忙活着,虽然脚步还有点虚浮,但握菜刀的手很稳。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下锅煸炒出油,“滋啦”声响起时,整个院子都香了。
徐清麦和苗渺换上了姚羡找出来的干净衣裳,虽然略显宽大,但总比破布强。两人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山脊。
“咱们六个,”徐清麦忽然开口,“总算齐了。”
苗渺“嗯”了一声,难得没有吐槽。
卧房里,姚羡正在整理那三身破衣裳。她拿起徐清麦的红裙,借着窗外的天光,发现裙角破口处居然用藤蔓纤维粗糙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但确实缝上了。
“徐清麦缝的。”不知何时醒来的戴晓蕊靠在门框上,“她说不能衣不蔽体……虽然缝了比不缝还难看……”
姚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晚饭上桌时,天已黑透。油灯被端到堂屋中央,六个人围桌坐下——谢临棋、徐清麦、苗渺、戴晓蕊、刘亦可、姚羡,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烧得油亮亮,茄子烧得软糯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清炒青菜碧绿可人,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
“我先说!”徐清麦举起水碗——没有酒,以水代酒,“敬咱们六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福就是这顿红烧肉。”苗渺已经夹了一筷子,“戴晓蕊,手艺没退步。”
戴晓蕊眼睛弯成月牙:“那是!饿了三天的肚子,就等着这口呢!”
刘亦可边吃边比划抓鸡的糗事,学自己扑空摔进菜地的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姚羡笑着笑着,抬手抹了下眼角。
谢临棋静静看着这一幕。
油灯的光晕里,五张熟悉的脸庞,或笑或闹,真实得让人想落泪。这间陌生的茅草屋,因为有了这六个人,忽然就成了家。
窗外,山风轻柔。鸡笼里剩下的两只母鸡发出安宁的咕咕声,像是在为这顿久别重逢的晚餐伴奏。
夜色深深,灯火温暖。六个姑娘围坐一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说着最平常的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无论在这陌生的时空里遇到什么,她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因为她们六个,本就是完整的一体。缺了谁,这世界都不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