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偷生 第八十五天 ...
-
第八十五天，阿野开始正式授课。
"第一课，偷。"
她蹲在青石镇的城隍庙后巷，指着供桌上热气腾腾的糕点，压低声音："供品是最好的目标——没人敢偷神明的食物，所以守卫最松。"
沈烬站在她身后，表情复杂。
他曾经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是"天潢贵胄"。他学过礼、乐、射、御、书、数，学过治国平天下，学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但他没学过偷东西。
"我……"他犹豫。
"你什么？"阿野回头，银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辉光——那是上次透支的代价，至今没有恢复，"你想活下去，还是想守着那些规矩等死？"
沈烬沉默了。
他想起偏殿的六十一天。想起那些馊饭、那些冷风、那些数着日子等死的夜晚。规矩？规矩救不了他。是阿野的半块炊饼、那包草药、那只翻窗而入的灰雀，让他活到了现在。
"教我。"他说。
阿野笑了，虎牙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好。"她说，"首先，要学会看。看守卫的位置，看供品的摆放，看最佳的逃跑路线……"
她教得很认真，像是在传授什么绝世武功。沈烬学得很认真，像是在聆听什么圣贤教诲。
然后，他出手了。
动作有些笨拙，但足够快。他抓起一块糕点，塞进怀里，然后按照阿野教的路线，钻进阴影中。
"不错！"阿野拍手，"第一次就能成功，比我强！"
沈烬低头看着怀里的糕点，忽然觉得荒谬。一个曾经的太子，现在在偷城隍爷的供品？
但下一秒，阿野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甜！"她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你也吃。"
沈烬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豆沙馅的，软糯香甜，比他东宫吃过的任何一道糕点都甜。
也许是因为……这是偷来的。
也许是因为……是和她一起偷的。
"第二课，装死。"阿野抹抹嘴，拉着他的手，"跟我来。"
他们来到镇外的乱葬岗。月光惨白，照在一座座荒坟上，夜枭的叫声此起彼伏。
"躺下去。"阿野指着一座新坟旁边的空地。
沈烬躺下。泥土的腥气涌入鼻腔，冰冷潮湿，让他想起偏殿的稻草。
"闭上眼睛，放松身体，让呼吸变得绵长。"阿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追杀你的人会检查脉搏，会探鼻息，会翻眼皮——但你只要够像，他们就会走。"
"像什么？"
"像死人。"阿野说，语气平淡，"我娘说，装死是最难的，因为人要克服对死亡的恐惧。但只要你克服了，就能活。"
沈烬闭上眼睛。
他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思想。他想象自己躺在偏殿的稻草堆里，等待着腐烂，等待着被人遗忘。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胸口。温暖，柔软，带着熟悉的草药气息。
"心跳太快了。"阿野的声音很近，"放松。"
他努力放松。但那只手一直在，一直在他的胸口，让他无法真正平静。
"阿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他顿了顿，"你能不能……先把手拿开？"
阿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害羞？"她调侃，但还是把手拿开了，"好吧，自己练。"
她退到一旁，抱着青瞳，看着他。
沈烬继续装死。这一次，他成功了。呼吸变得绵长，心跳变得缓慢，整个人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很好。"阿野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腿，"合格了。"
沈烬睁开眼睛，坐起来。
月光下，阿野的银发泛着淡淡的光，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虎牙尖尖。
"第三课……"她开口。
"等等。"沈烬打断她，"今天……能不能休息？"
阿野愣了一下："累了？"
"不是。"沈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今天……是上元节。"
阿野这才想起来。
是了，上元节。镇上的灯笼应该都挂起来了，河边应该有人在放河灯，街上应该有猜灯谜的、卖糖葫芦的、耍杂耍的……
"你想去？"她问。
"想。"沈烬说，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上元节出过宫。"
阿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疼。
十七岁的少年，从未在上元节出过宫。他的童年是什么？是东宫的围墙，是师傅的教诲，是父王的苛责，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好。"她说，"我们去。"
上元节的青石镇，热闹非凡。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像是流动的星河。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着糖葫芦和风车。河边，少女们放着河灯，闭着眼睛许愿。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阿野拉着沈烬的手，在人群中穿行。
"那个！"她指着一个糖人摊，"我要那个！"
沈烬掏钱——那是他们仅剩的碎银——买了一个糖人。兔子形状的，晶莹剔透。
阿野舔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
"甜！"
沈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阿野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苦涩的嘲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
阿野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烬。在东宫时，他应该是威严的、矜持的、不苟言笑的。在偏殿时，他是绝望的、麻木的、数着日子等死的。逃亡时，他是紧绷的、警惕的、随时准备战斗的。
但现在的他……
"你……"她张了张嘴，"你应该多笑笑。"
沈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好。"他说，"以后多笑。"
他们继续走。阿野拉着他，在雨里疯跑——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雨，但街上的人没有散，反而更兴奋了。孩子们在雨中尖叫，情侣们共撑一把伞，老人们坐在屋檐下看热闹。
"来！"阿野拉着他，爬上一座酒楼的屋顶。
屋顶上视野开阔，可以看见整个镇子的灯火。红灯笼连成一片，像是地上的星河。河灯在水面上漂流，像是坠落的星星。
"我娘说，"阿野坐在屋脊上，晃着腿，"上元节是天上人间最接近的时候。你看那些河灯，都是人们许的愿，漂到水尽头，就能被神仙听见。"
沈烬坐在她身边，看着那些河灯。
"你许过什么愿？"他问。
"很多。"阿野说，"小时候想找到亲生父母，后来想吃饱饭，现在……"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现在什么？"沈烬追问。
阿野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温柔而专注。
"现在……"她轻声说，"想数到一千天。"
沈烬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
"我也是。"他说。
他们并肩坐在屋顶上，数着星星。青瞳蜷缩在阿野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远处，烟花绽放，照亮了他们的脸。
第八十五天。
有人在数。有人在陪。有人愿意为他偷供品、装死人、在雨里疯跑。
这让他觉得，第八十六天，也许还可以再数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