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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次离别的危机 第九十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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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天,阿野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那次雨夜的高热之后,也许是更早——从她用那种"灵力"治愈沈烬的腿伤开始。她不太确定,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使用这种力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只知道,最近自己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了。
起初只是几根,藏在黑发中几乎看不见。后来是几十根,再后来,鬓角处已经明显能看出一片银白。她用炭笔染过,用头巾遮过,可那些白色就像是春天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更可怕的是咳血。
第一次是在一个月前。她半夜醒来,觉得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起身吐在帕子上,借着月光一看,是一片刺目的猩红。她愣了很久,然后把帕子烧了,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二次是在三天前。她正在给沈烬研墨,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内脏。她强撑着没有出声,只是借口出去透气,在廊下咳了满满一手心的血。
第三次就是今天。
她正在院中晾晒草药,眼前忽然一黑。不是那种慢慢变暗的黑,而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像是有人用一块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她惊叫一声,手中的草药撒了一地,整个人踉跄着扶住了墙。
"阿野?"
是沈烬的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急促地靠近,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我没事!"她连忙喊道,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只是……只是起得太猛,有点头晕。"
脚步声停住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真的。"阿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快回去看书吧,我晒完这些草药就去找你。"
沉默。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她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一分钟?一刻钟?一个时辰?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一百八十七下的时候,光明终于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院中的景物渐渐清晰——晾晒的草药、青石铺就的地面、远处那棵她经常攀爬的老槐树。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阿野知道,这是"预支"的代价。
她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只是隐约记得,在使用那种治愈的力量时,脑海中会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预支生命,代价自付。"
她当时没有在意。她只想着要救他,要让他站起来,要让他重新拥有争夺一切的资本。她没有想到,这个代价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她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乎。
阿野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她来到这个世界,完成自己的任务,然后离开。她不应该对这里的任何人、任何事产生感情,因为那会影响她的判断,会让她变得软弱。
可她失败了。
她想起那个雨夜,沈烬烧得滚烫,却死死抓着她的手,说"别走"。她想起他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眼中那种不可置信的光芒。她想起他说"我选你"时的语气,那么坚定,那么……让人心动。
她不该心动的。
可她的心,早就不受控制了。
阿野把散落的草药一一捡起,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继续晾晒。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她站起身,朝着沈烬的书房走去。
她推开门的时候,沈烬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晒完了?"他没有回头。
"嗯。"阿野走到他身边,像往常一样,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拭他书案上的灰尘。
"你最近……"沈烬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阿野的手一顿。
"没有啊。"她笑着说,"我能有什么事?"
"你的头发。"沈烬伸出手,从她鬓角拈起一缕银丝,"白得越来越多了。"
"这个啊,"阿野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们那里的人,很多都少白头。遗传的,不碍事。"
"你们那里?"沈烬的眼神变得幽深,"阿野,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们那里是哪里。"
阿野沉默了。
她不能说。这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告诉他,她来自一个他永远无法想象的世界?难道要告诉他,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任务?
她做不到。
"很远的地方,"她最终只能这样说,"远到你无法想象。"
沈烬看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她的灵魂。阿野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阿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阿野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会——"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改口,"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说好的,一百年不许变。"
她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像他们第一次拉钩时那样。
沈烬看着她的手指,没有动。
"你最近总是咳嗽,"他说,"我听见你半夜在院子里咳。"
"只是着凉——"
"你有时候看着我,眼神是空的。"他打断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没有——"
"还有你的头发,你的脸色,你越来越慢的步子……"沈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野,我不是傻子。"
阿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她以为只要笑着,只要说着没事,就能骗过他。可她忘了,沈烬是从小在宫廷斗争中长大的人,他的敏锐,他的洞察力,远非常人可比。
"告诉我真相,"沈烬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只狐狸——是不是它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青瞳!"阿野急忙否认,"和它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阿野再次沉默了。
她该怎么说?说她使用了一种不该使用的力量,说她正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说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沈烬,"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相信我吗?"
沈烬愣了一下。
"相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就不要再问了,"阿野轻声说,"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一切。我保证。"
她用了"保证"这个词。在他们之间,这个词有着特殊的意义——就像那个"一百年不许变"的约定,一旦说出口,就不能反悔。
沈烬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总是这样,"他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担心。"
"可你这样,我更担心。"沈烬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阿野,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死,不是失败,是……是被抛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阿野的心上。
"我母后抛弃了我,选择了我弟弟。我父亲抛弃了我,把我关在这别苑里。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某个时刻选择离开……"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一样。"
"我是不一样!"阿野急切地说,"我不会抛弃你的,我发誓——"
"可你在隐瞒。"沈烬转过身,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你在隐瞒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可能会让你离开我的事。阿野,这比直接抛弃我更残忍。"
阿野的眼眶红了。
她想解释,想告诉他一切,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对不起。"
沈烬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走吧,"他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沈烬的声音冷了下来。
阿野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院中的老槐树下。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夏天可以乘凉,秋天可以看落叶,冬天……冬天可以数星星。
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
今天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的眼睛又有些发黑了,她知道那种失明的感觉随时可能再次袭来。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在这里待一会儿,静静地,不被任何人打扰。
夜幕降临,别苑中渐渐安静下来。
阿野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她的腿麻了,眼睛也酸了,可她不想动。她想起沈烬说的话,想起他眼中的脆弱,想起自己无法给出的解释。
她伤害了他。
不是故意的,可伤害就是伤害。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
沈烬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温暖而真实。
"我不该对你发火,"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得对,我应该相信你。"
阿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瘦,眼下的青黑显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可他的眼神是温柔的,那种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光芒,让她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我不好,"她说,"我应该告诉你的。"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沈烬说,"我等你。"
他说"我等你",就像是在说"我爱你"一样自然。
阿野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沈烬看见。可他已经看见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他说,"我最怕你哭。"
"我没哭,"阿野吸了吸鼻子,"是风吹的。"
"好,是风吹的。"沈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阿野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天上的云慢慢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夜深了,沈烬靠在树干上,渐渐睡着了。阿野看着他熟睡的脸,伸出手,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她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刻在灵魂里,刻在那些连死亡都无法抹去的记忆深处。
"对不起,"她在心中无声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对不起,我可能要走了。对不起……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她只是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然后她站起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