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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结盟 第一百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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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谢家的使者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抵达别苑的。
为首的是谢绾的父亲，谢氏家主谢崇山。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一袭青衫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株临风的老松，苍劲而威严。跟在他身后的，是谢家的一众子弟和幕僚，浩浩荡荡足有二十余人。
沈烬站在正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队伍，眼中看不出喜怒。
"谢公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谢崇山微微一笑，拱手行礼："太子客气了。老朽冒昧来访，还望太子恕罪。"
他称沈烬为"太子"，而不是"殿下"或"沈太子"。这一个称呼，就已经表明了谢家的态度。
沈烬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谢公请进。"
正厅中，双方分宾主落座。谢崇山开门见山，直接说明了来意——谢家愿意与沈烬结盟，助他重登太子之位，乃至……那个更高的位置。
条件只有一个：事成之后，那只青瞳狐狸，要交给谢家研究。
沈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谢公对那只狐狸感兴趣？"
"天下人都对它感兴趣，"谢崇山坦然道，"得狐狸者得天下，这句童谣传了这么久，总不会是无的放矢。老朽只是想弄清楚，这狐狸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沈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杯。
"若我不答应呢？"
"殿下说笑了，"谢崇山笑道，"殿下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没有谢家的支持，殿下想要重归朝堂，难如登天。"
"谢公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谢崇山摇头，"老朽只是在陈述事实。殿下如今困守别苑，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想要翻盘，唯有借助外力。而谢家，是殿下最好的选择。"
沈烬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谢公说得有理，"他缓缓道，"可那只狐狸……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哦？"谢崇山挑了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狐狸有主，"沈烬说，"它的主人，不是我。"
谢崇山的目光闪了闪，随即看向坐在一旁的女儿谢绾。
谢绾会意，开口道："父亲，那只狐狸认阿野姑娘为主，从不让旁人近身。"
"阿野？"谢崇山皱了皱眉，"就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正是。"
谢崇山沉吟片刻，然后笑道："无妨。只要殿下答应，事成之后让谢家与那位阿野姑娘一同研究狐狸，条件便算达成。"
沈烬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好，"他说，"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谢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压抑着什么。
谢绾心中了然。她知道沈烬不会轻易答应这个条件，他的妥协，必定另有图谋。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场交易达成。
结盟的仪式很简单，双方交换了信物，立下了誓言。谢崇山满意地离去，留下了谢绾作为"纽带"，继续住在别苑中。
"绾儿，"临走时，谢崇山对女儿低声道，"好好观察那个阿野，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女儿明白。"谢绾垂下眼眸。
送走父亲，谢绾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见阿野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发现阿野看的是那只青瞳狐狸。
那狐狸蹲在树梢上，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它居高临下地看着阿野，那眼神……谢绾无法形容，只觉得那不像是一只动物的眼神，更像是……一个人的。
"它真美。"谢绾由衷地说。
阿野转过头，看见是她，笑了笑："谢姑娘。"
"叫我绾姐姐吧，"谢绾说，"我比你年长几岁。"
"绾姐姐。"阿野从善如流。
谢绾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仰头看着树上的狐狸。
"它真的只听你的话？"谢绾问。
"嗯，"阿野点头，"它认主。"
"怎么认的？"
阿野想了想，说："大概是……缘分吧。"
谢绾注意到，阿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隐瞒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阿野，你觉得沈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阿野想了想，"他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谢绾笑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他的？冷酷、偏执、不择手段……这些词，可都和'好'字不沾边。"
"那是他们不了解他，"阿野认真地说，"他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不知道……"她顿了顿，"他有多害怕被抛弃。"
谢绾沉默了。
她看着阿野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沈烬会选择她。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她虽然清秀，却算不上绝色。不是因为她的身份——她根本没有身份。也不是因为那只狐狸——狐狸只是附加的筹码。
是因为她懂他。
在这个世上，也许只有她一个人，真正懂得沈烬的恐惧，懂得他的脆弱，懂得他冷酷外表下的那颗……渴望被爱的心。
"阿野，"谢绾轻声说，"你喜欢他吗？"
阿野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谢绾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野的肩膀。
"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她说，"我都希望你能记住今天说的话。因为……"她顿了顿，"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野转过头，看着谢绾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却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是羡慕？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绾姐姐，"阿野忽然说，"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谢绾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
"我？"她摇了摇头，"我只是……欣赏他。欣赏他的野心，欣赏他的手段，欣赏他……为了目标不惜一切的决心。"她顿了顿，"可欣赏不是喜欢，喜欢也不是爱。阿野，你要分清楚。"
阿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散去。
阿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谢绾在试探她。她也知道，谢绾对沈烬的感情，绝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可她不想去深究，因为她自己，也是一团乱麻。
她想起刚才在正厅外偷听到的对话。
沈烬答应了谢家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后把青瞳交给他们研究。她听见了，却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她知道，沈烬是在做戏。
他的妥协，他的退让，都是为了获取谢家的信任，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而她，不过是这场戏中的一个筹码，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道具。
她本该生气的。她本该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要拿她做交易。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离开。
因为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和这里的人产生任何羁绊。沈烬利用她，她也利用他——利用他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利用他来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很公平，不是吗？
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呢？
阿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院中的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想起沈烬说"我选你"时的眼神，想起他为她擦去眼泪时的温柔，想起他在她耳边说"我等你"时的坚定。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那些都是真的。可真的又如何？在这个世界里，真与假，又有什么区别？
阿野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她知道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冷静，应该把一切都当作任务来完成。可她做不到。
她已经陷进去了，陷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
"阿野。"
身后传来沈烬的声音。她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
"你怎么来了？"
沈烬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哭了？"
"没有，"阿野摇头，"是风吹的。"
又是这个借口。沈烬没有戳穿她，只是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刚才的事……"
"我知道，"阿野打断他，"你是在做戏。"
沈烬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听见了？"
"嗯。"阿野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怪你。那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阿野……"
"但是，"阿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阿野认真地说，"都不要伤害自己。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你没有资格随意糟蹋。"
沈烬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好，"他最终说，"我答应你。"
阿野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却也让沈烬的心微微一松。
"还有，"阿野又说，"那只狐狸……你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没打算一直留着它。"
沈烬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等一切结束，我会带着它离开。到时候，谢家也好，其他人也好，都找不到了。"
沈烬的脸色变了。
"你要走？"
"我……"阿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确实要走。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走。这是任务的要求，是她无法违背的规则。可她不敢告诉沈烬，不敢看他眼中的光芒熄灭，不敢面对他的质问和……挽留。
"阿野，"沈烬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离开。"
"我没有答应，"阿野低声说，"我只是说……一百年不许变。"
"那不就是——"
"一百年很长，"阿野打断他，抬起头，眼中有着他看不懂的悲伤，"沈烬，一百年真的很长。长到可以发生很多事，长到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
沈烬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变得冰冷。
"你在骗我，"他说，"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沈烬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的来历，从来没有解释过你的能力，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阿野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一直在骗他，一直在隐瞒，一直在……把自己封闭在那个无人能触及的世界里。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告诉他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告诉他她迟早要离开？
她做不到。
"沈烬，"她轻声说，"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阿野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因为告诉你之后，一切都会改变。而我……我不想改变。"
她不想改变现在的状态，不想改变他对她的看法，不想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
哪怕这关系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哪怕这关系注定无法长久，她也想……再多维持一会儿。
沈烬看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总是这样，"他说，"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里，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承受。阿野，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帮你分担？"
"我知道，"阿野说，"可有些事情，是分担不了的。"
她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沈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我以后在哪里，不管我们还能不能见面，"阿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都要好好活着。登上那个位置，完成你的梦想，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你呢？"沈烬的声音沙哑，"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阿野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我？"她说，"我想成为一个……被你记住的人。"
她说完，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然后她推开他，转身跑出了房间。
沈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那只青瞳狐狸从树梢上跃下，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它看了沈烬一眼，然后朝着阿野离开的方向追去。
那眼神，像是在说——
"时候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