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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私人画展 顾清闭上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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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的期末考在漫天飞雪中落下帷幕。
当顾清背着双肩包走出考场时,教学楼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正打算回宿舍继续在那台已经热得发烫的服务器上跑模型,手机却在口袋里震动了一声。
那是一个没有备注、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下午四点,光华楼地下停车场,等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清盯着屏幕,指尖被冻得通红,心跳却在那一瞬间,频率快得几乎要冲破单薄的胸腔。
那是言斌第一次主动向他发出“非学术性”的邀请。
下午三点五十,顾清准时出现在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地伏在阴影里,车窗降下,露出言斌那张清冷且英挺的侧脸。他今天穿了一件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透着一种在名利场浸淫已久的、松弛的贵气。
“上来。”言斌言简意赅。
车内的暖气很足,带着一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沉香气。言斌递给顾清一张质感厚重的深紫色卡片,上面印着几行烫金的小字。
“一个私人的现代艺术展,受邀的都是些挑剔的藏家。”言斌发动了车子,视线掠过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只是在谈论天气,“你的逻辑虽然漂亮,但审美太干涩。多看点无意义的东西,对你的算法有好处。”
顾清握着那张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知道,“培养审美”只是言斌随口扔下的一个体面的台阶。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把他拽出那个只有代码和泡面的贫瘠世界,带他窥见云端之上的流光溢彩。
但在那之前,顾清遇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言教授……这种场合,我是不是应该穿得正经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羽绒服,卑微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
言斌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眼神清亮却不安,像是一只误入繁华都市的幼兽。
“早为你准备好了。”
宾利停在了一家位于私密弄堂里的高定工作室门口。
那是顾清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量身定制”。老师傅带着老花镜,用软尺在他消瘦的脊背和腰线处精准丈量。顾清局促地站着,像是一尊僵硬的石像,而言斌则坐在不远处的皮质沙发里,长腿交叠,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本外版画册。
“选那件深蓝色的。衬他的肤色。”言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当顾清换好衣服走出来时,他几乎不敢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人生中第一件昂贵的正装。面料是细腻入微的意式羊毛,深蓝色的色泽在灯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绸光。剪裁极其贴身,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肩膀,以及那截窄得过分的腰。
他走出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像是在偷穿大人的衣服,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献祭。
言斌合上书,站起身。
他的目光在顾清身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抹近乎赤裸的、带着掠夺性的惊艳。但也仅仅是一瞬,那种情绪便被他极佳的教养压了下去。
“走吧。”言斌说。
画展设在市郊的一座私人庄园里。
雪后的庄园银装素裹,落地窗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在雪地上铺就了一层细碎的金箔。门口站着衣着整齐的侍者,顾清下车时,北风卷过他的颈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正低头试图扣好西装最上方的扣子,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了他的指尖。
“别乱动。”
言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种成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顾清僵住了。
言斌就站在他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顾清能看清言斌睫毛上凝结的一点点细微水汽。言斌低下头,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正在为他整理那个略显歪斜的真丝领结。
那是极具侵略性的距离。
言斌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地喷洒在顾清的锁骨处。顾清屏住呼吸,睫毛剧烈地颤动着,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一声声,几乎要撞破这身昂贵的皮囊。
在那个瞬间,言斌是强大的资方大佬,是京大的教授,更是他灵魂深处唯一的主宰。而他,只是一个被精心装扮后,等待被他领入神殿的学徒。
“好了。”言斌撤回手,顺势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似乎在安抚他的紧张,“顾同学,别露怯。你的脑袋比这里大多数人的收藏都要贵。”
走进画廊,内部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名贵油彩的味道。
顾清本以为自己会像个局外人一样如履薄冰,但当他站在那些抽象派画作面前时,他发现自己原本紧绷的神经奇迹般地放松了。
言斌带他停在一幅巨大的、通体只有黑白灰三种色调的意识流作品前。
“有人说这是废墟,有人说这是新生。”言斌端着一杯香槟,侧头看向顾清,“你呢,学计算机的天才,你看到了什么?”
顾清盯着那幅画。画面的线条凌乱却又有着某种隐秘的走向。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我看到了……熵增。”
言斌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画里的每一笔看似随心所欲,但其实都在向一种极致的混乱坍塌。就像算法里的死循环,在崩溃的前一秒,呈现出一种逻辑自洽的美感。这种‘无序中的有序’,其实是某种高维度的概率分布。”顾清说得很慢,他的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透彻。
言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遭那些衣着华丽的宾客们在谈论着画家的生平、艺术的价格和流派的传承。只有这两个人,隔着人群,在讨论着宇宙与逻辑的本质。
“顾清。”言斌突然低声念了他的名字,语调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颤音,“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那一刻,顾清觉得一种无形的电流穿透了层层虚伪的寒暄,将他们的频率牢牢地锁死在了一起。
那不是师生间的授业,也不是资方与学子的提携,而是两个孤独灵魂在云端深处的、最极致的共振。
画展过半,言斌显然有些厌倦了那些虚伪的客套。他避开了几位试图上来攀谈的地产大亨,递给顾清一个眼神。
“跟我来。”
他带着顾清穿过一道隐蔽的侧门,顺着一段旋转的木质楼梯,来到了庄园顶层的一个露天露台。
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领地。
露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毯子,中间燃着一个炭火盆,火星在冷空气中劈啪作响。
言斌摘掉了金丝眼镜,随手扔在一旁的石桌上。没了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显得更加凌厉且富有攻击性,但眉宇间那抹常年不散的疲惫却也真实地显露了出来。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酒瓶,身形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这里安静。”言斌仰头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低哑,“在下面站久了,总觉得自己也成了那幅画里的一部分,被标上了价格,供人指点。”
顾清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个在外界眼中无坚不摧的君王。
此刻的言斌,卸下了所有的武装。他不再是那个在纳斯达克敲钟的金融巨擘,而是一个在冬夜里寻求片刻安宁的普通男人。
这种“被允许进入私人领地”的特权,让顾清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
“教授也会觉得累吗?”顾清轻声问,声音细细碎碎地散在冷风里。
言斌转过头,看着顾清。
少年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西装,在月色下清冷如雪,眼神里却盛满了毫不遮掩的赤诚。那种卑微的、却又孤注一掷的爱慕,在火光的映衬下,滚烫得让言斌感到一种陌生的焦灼。
“累。”言斌低笑一声,伸出手,指尖划过顾清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颊,“所以,才想找点‘纯粹’的东西来看看。”
顾清的心脏在那一刻,彻底失了控。
他像是被火舌撩拨了一下的飞蛾,明知前方是灰飞烟灭,却还是不可救药地向那抹温热靠近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攥住了言斌大衣的衣角。
那是一个极度卑微、却又极度依赖的姿势。
言斌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叹了口气,在冷冽的冬夜里呼出一团白雾,随后伸出手,将那个单薄的少年,连同那些昂贵的西装与卑微的心事,一起揽进了一个带着沉香与体温的怀抱。
“顾清,路还长。”言斌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重得像是一种契约,“别走得太快。”
顾清闭上眼,将脸埋在言斌温热的颈间。
外面是名利场的喧嚣,是百亿资金的博弈,是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
但此刻,在这方私人的露台上,他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算法——那是言斌胸腔里,因为他而产生的、一次次不理性的搏动。
资本流向创新,而我的心,流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