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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寒侵骨血难自察 影动宫墙暗藏危 不过三两日 ...

  •   不过三两日光景,静云轩中新焚的白菊香膏,已日日燃于熏炉之内。清和香气漫遍殿中角角落落,轻烟缭绕,衬得那丛窗下的白菊愈发素净出尘。

      无人知晓,那看似清雅的香气里,藏着噬骨的寒毒。

      后宫的流言并未散去,却因陆知微始终闭门不出、淡然处之,渐渐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它们不再如起初那般沸沸扬扬,只化作宫人们私下低语的谈资,偶尔飘过耳畔,再掀不起更大的风浪。

      瑾嫔与柳嬷嬷冷眼旁观,见六宫目光依旧停留在口舌是非之上,心中暗自得意。

      这层烟幕,已然遮尽了所有阴私。

      无人留意,静云轩内的主人,正一日淡过一日。

      这日清晨,天光微亮。

      侍女端着清水入内伺候,甫一掀帘,便见陆知微已坐在镜前。她指尖轻按眉心,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往日里她素来神清气朗,晨起打理鬓发皆是从容舒缓,可这几日,眼底的青黛之色一日深过一日,连肤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娘娘,您今日看着气色不大好。”侍女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她伸手一探陆知微的指尖,竟冰凉刺骨,惊得她险些失声,“娘娘的手怎么这么冷?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形!”

      陆知微缓缓抬眸,望着镜中略显憔悴的面容,自己也微微蹙眉。

      她并非失眠,反倒近来愈发嗜睡。可无论睡多久,都像是卸不掉浑身的疲乏。四肢百骸里总缠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寒意,不疼不痒,却沉滞黏腻,如影随形。稍稍久坐,便觉腰背发僵,连抬手整理鬓发都多了几分费力。

      “许是近日春寒未退,受了些凉。”她淡淡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几分,“不妨事,不必大惊小怪。”

      她依旧不愿将小事放大,更不愿因一己之身惊动旁人。入宫多年,她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扛着。不求助、不声张、不惹人注目,方能安稳度日。

      侍女却放心不下,低声劝道:“娘娘,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您这倦怠畏寒,绝非寻常受凉。万一拖重了……”

      “不必。”陆知微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过是些小不适,太医院本就繁忙,何必为这点琐事兴师动众?传出去,倒像是我静云轩恃宠而骄,半点苦都吃不得。”

      她拿起木梳,缓缓梳理长发。动作轻缓,可不过片刻,便觉气息微喘,只得停下歇了歇。

      那股从骨血里漫出来的乏力感,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真实得无法忽视。

      她不知,这正是寒凝散侵体之兆。

      此毒不伤表,只侵内。先耗心气,再损气血。初时只作倦怠畏寒,时日一久,便会形容枯槁,药石难医。且半点看不出中毒之相,便是太医亲至,也只会诊作体虚气弱。

      此时,殿外小太监轻声通传,言称顺嫔差人送来了新制的素糕。

      陆知微微微颔首,让人将食盒端入。永宁宫素来与静云轩无争,姜玉娥为人安分稳妥,偶尔遣人送些点心吃食,也不过是后宫妃嫔间寻常往来,并无攀附结交之意。

      侍女打开食盒,看着软糯精致的素糕,轻声道:“还是顺嫔娘娘心善,从不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待娘娘始终如一。”

      陆知微浅淡一笑,并未多言。

      人心冷暖,从不必挂在嘴上。落在行动上的安稳,远比千言万语更实在。

      她伸手取了一小块素糕,刚送至唇边,便觉心口微微发闷,连带着食欲都淡了下去。她轻轻放下,那素糕原封不动地搁在碟中。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侍女眼中,更添了几分焦灼。

      与此同时,瑾嫔宫中,一派隐秘的得意。

      柳嬷嬷垂首立于妆台前,将自静云轩内线处探来的消息,一字一句低声回禀:

      “娘娘,成了。这几日陆常在晨起便倦,手脚冰凉,食欲也大减,连殿门都极少出了。宫人私下都在说,她是担不住陛下恩宠,又被流言扰了心神,才忧思成疾。”

      瑾嫔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眉笔轻轻一顿,墨色落在眉尖,更添几分戾气。

      “忧思成疾?”她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这是命不久矣!本宫倒要看看,她这般病气缠身、日渐憔悴,陛下还能多看她几眼!”

      柳嬷嬷躬身附和,眼底亦是精光闪烁:“娘娘英明。寒凝散本就慢侵肌理,如今不过刚开始。再过几日,她便会愈发消瘦,连说话都没力气。到那时,不用娘娘动手,陛下自会疏远,皇后也只会当她福薄。谁也不会疑心到咱们头上。”

      “香膏那边,可稳妥?”瑾嫔忽然抬眼,沉声追问。

      “娘娘放心。”柳嬷嬷连忙应道,“香药司分发份例乃是光明正大的宫务,林娘子行事稳妥,半点痕迹未留。静云轩日日焚着那香膏,毒入得无声无息。便是神仙,也难察觉是香料出了问题。”

      瑾嫔心满意足,放下眉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好。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她望着窗外静云轩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本宫要亲眼看着,她从这六宫的眼里,彻底消失。”

      柳嬷嬷躬身应诺,悄然退下。

      日头渐高。

      帝王处理完前朝政务,脑中不自觉便浮现出陆知微那副清静淡然的模样。想起前几日见她面色倦怠,心中始终挂记。索性摆驾,再度往静云轩而去。

      帝王驾临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瑾嫔听闻,指尖狠狠攥紧绢帕,妒意与狠戾一同翻涌。她万万没想到,陆知微都已病气缠身,陛下竟依旧念念不忘,反倒更添了几分怜惜眷顾!

      “陛下怎的如此偏心!”她咬牙低斥,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病得只剩半口气,也能勾着陛下的心!”

      柳嬷嬷连忙上前安抚:“娘娘息怒。陛下眼下不过是一时怜惜。等陆知微病得形容枯槁、气息奄奄,陛下日日见着病容,再好的耐性也会磨没。咱们只需沉住气,静待时日即可。”

      瑾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

      她知道,柳嬷嬷说得没错。箭已离弦,绝无回头之理。唯有静待毒发,方能一解心头之恨。

      静云轩内,帝王缓步走入。

      殿内白菊香依旧清和,熏雾轻绕。可一眼望去,倚在软榻上的人,却比前几日更显单薄。

      陆知微见帝王驾临,勉强起身行礼。动作竟比平日慢了几分,起身时还微微晃了晃。若非侍女及时扶住,险些踉跄倒地。

      帝王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臂,只觉一片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顿时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沉凝:

      “你身子到底怎么了?几日不见,怎会虚成这样!”

      陆知微微微垂眸,声音轻浅:“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偶感春寒,些许不适。不碍事的。”

      “不碍事?”帝王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不悦与心疼,“都虚成这般了,还敢说不碍事?为何不请太医诊治!”

      他素来知晓陆知微性子淡然,不爱麻烦旁人。却没想到她竟这般不爱惜自身。前几日的倦怠,他只当是休息不足。可如今一看,分明是气血两亏、心气受损,绝非小恙。

      陆知微低声道:“不过是些小毛病,不想惊动太医院,劳烦陛下挂心。”

      “糊涂!”帝王轻斥一声,却无半分怒意,只有满心怜惜,“立刻传太医!若是再拖延,拖成顽疾,该如何是好!”

      身旁内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领命,快步奔出殿外,往太医院而去。

      帝王扶着陆知微重新坐回软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只觉寒意刺骨,心中愈发不安。他细细打量着她——面色苍白、眼底泛青、气息轻浅。明明不过几日功夫,那个清和安然的女子,竟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只剩一副单薄的躯壳。

      他心中暗自思忖,莫非是前几日独宠于她,而后又雨露均沾,让她暗自伤神,才忧思成疾?

      这般一想,怜惜更甚。

      “往后不许再这般逞强。”帝王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后宫之中,你的安稳,便是朕的心安。无论何事,都有朕在。不必独自硬扛。”

      陆知微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动容。

      她入宫多年,只求苟安,从未奢望过帝王这般直白的体恤。心头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都被这一句话,稍稍驱散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软:“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不过片刻,太医匆匆赶到。

      他躬身行礼之后,便上前为陆知微诊脉。指尖搭在腕间,太医先是神色平静。可不过片刻,眉头便缓缓蹙起。指尖微微用力,凝神细诊,脸上渐渐露出几分困惑与凝重。

      帝王看在眼里,沉声问道:“如何?脉相可是不稳?”

      太医收回手,躬身叩首,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回陛下,陆常在脉相细弱,气血两亏,心气不足,确是体虚畏寒之症。并无邪祟入体之兆。臣观其症状,像是长期劳心伤神、春寒侵体所致。臣开几剂温补益气的方子,好生调养,应当会慢慢好转。”

      他反复斟酌,始终未诊出半分中毒之兆。

      寒凝散本就是慢性奇毒,初发之时,与体虚气弱毫无二致。寻常太医,根本无从分辨。

      帝王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只当真是忧思劳神所致,当即吩咐:

      “好生开方,药材拣最好的用。务必让陆常在尽快痊愈。”

      “臣遵旨。”太医躬身应下,退至一旁书写药方。

      殿内白菊香依旧袅袅。无人知晓,那清润的香气里,藏着噬骨的寒毒;无人察觉,那看似寻常的体虚之症下,埋着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

      长春宫内。

      张嬷嬷将帝王驾临静云轩、太医诊脉之事,一一回禀给皇后。

      皇后正捧着热茶轻抿。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

      “陆常在素来安静,想来是被近日流言扰了心神,又遇上春寒,才伤了身子。”她放下茶盏,语气淡然,“既太医诊了是体虚,好生调养便是。不算大事。”

      她依旧未生半分疑心,只当是后宫女子常见的忧思成疾。全然未往阴毒谋害上想。在她眼中,瑾嫔不过是心性浮躁,闹些流言蜚语罢了。绝不敢在宫中行下毒这般滔天大罪。

      “陛下怜惜她,也是常理。”皇后轻声道,“让太医院好生照拂便是。不必多管。”

      张嬷嬷垂首应是,躬身退下。

      红墙之内,阳光正好,暖意洒遍宫阙。

      可静云轩的熏炉之中,寒毒依旧随着香雾,一点点侵入陆知微的骨血。

      她坐在窗下,望着那丛白菊。日光落在花瓣上,分明是暖的,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怎么也暖不过来。

      侍女端来太医新开的汤药,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娘娘,喝药吧。太医说,好生调养,很快就能好起来。”

      陆知微接过药碗,轻轻颔首。

      药汁浓黑苦涩,她眉头都未皱一下,一饮而尽。

      可她不知道,这药治不了她的病。

      那藏在香膏里的毒,还在继续。

      明面上是怜惜照料,暗地里是毒刃深藏。

      眼前是安稳如常,背后是杀机四伏。

      这场以流言为幕、以香料为刃的暗局,才刚刚步入最凶险的时刻。

      红墙之内,有人以为胜券在握,有人懵然不知,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固守本分。

      而那道素净的身影,正在香雾缭绕中,一日日消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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