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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同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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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枝住下来之后,陈让的生活节奏全乱了。
首先是吃饭。
以前陈让一天两顿挂面,中午一顿,晚上一顿,偶尔加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现在不行了,谢折枝挑嘴得很。
“早上就吃这个?”谢折枝看着桌上的白粥和咸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让低头喝粥,懒得理他。
谢折枝站了两秒,自己进了厨房。叮叮咣咣一通响,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盘子——一个煎蛋,一个炒青菜。蛋煎得恰到好处,边上微微焦黄,中间还是溏心的;青菜翠绿翠绿的,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
他把盘子往陈让面前一推。
“吃。”
陈让看着那两个盘子,又看看他。
谢折枝已经在对面坐下了,端起粥碗,就着咸菜,喝得面不改色。
“你不吃?”
“我吃这个。”谢折枝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碗里的白粥。
陈让沉默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
确实好吃。
然后是作息。
陈让习惯了早睡早起,晚上九点关门,十点睡觉,早上七点开门。谢折枝不,他晚上不睡,早上不起。陈让好几次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楼下亮着灯,谢折枝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
“你不睡觉?”有一次陈让忍不住问。
谢折枝抬头看他一眼:“睡过了。”
“什么时候?”
“白天。”
陈让无语。
白天他睡在哪儿?陈让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几次,他下楼的时候看见谢折枝趴在收银台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他以为是装死,原来是真睡。
还有卫生习惯。
谢折枝爱干净,爱到了有点病态的地步。搬进来的第三天,他把整个书店从上到下打扫了一遍。陈让看着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擦干净,再一本本放回去;看着他把窗户玻璃擦得锃亮,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看着他把厨房里那些陈年油垢一点点刮干净,把灶台擦得像新的一样。
陈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这么过的?”谢折枝一边擦窗户一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陈让沉默。
谢折枝回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擦。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后来他才发现,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以前是旧书和潮湿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还是旧书的味道,但潮湿没了,多了点淡淡的清香——不知道谢折枝从哪儿翻出来的熏香,点上了。
奶茶倒是很适应。
它好像特别喜欢干净之后的书店,到处闻,到处蹭,最后在收银台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眯起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谢折枝擦完窗户,走过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奶茶没躲。
陈让看见了。
这是奶茶第一次没有躲开谢折枝的触碰。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第四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陈让去邮局寄书——有个外地顾客在网上找到他,要买几本旧书。他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发现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他看见谢折枝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奶茶,面前站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捂着胳膊,表情扭曲,嘴里骂骂咧咧的。
“怎么回事?”陈让挤进去。
谢折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刘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几个小混混,在巷子里闲逛,看见奶茶就想抓。你那朋友不让,他们就动手,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人的胳膊就脱臼了。”
陈让看向谢折枝。
谢折枝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眼前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你打的?”
“没打。”谢折枝说,“他自己摔的。”
那个捂着胳膊的小混混一听,火冒三丈:“放屁!老子明明——”
话没说完,他忽然闭上嘴,脸色变得很奇怪。
陈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折枝正看着他,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只蚂蚁。
那小混混的脸白了白,拉着另外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
陈让站在门口,看着谢折枝。
谢折枝低头看奶茶,挠了挠它的耳朵。
“没事了。”他说。
奶茶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的事。那个小混混的胳膊是怎么脱臼的?谢折枝说他没打,他自己摔的。但陈让看见了,那个小混混冲上来的时候,谢折枝只是侧了侧身,然后那个人的胳膊就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过去了。
还有那个小混混最后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想起谢折枝说过的话——“灵宠”、“受伤”、“封了灵力”。
他想起奶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奶茶蹲在门槛外边,仰着脑袋往屋里看。
他翻了个身。
奶茶睡在他旁边,呼噜声轻轻的,一下一下。
楼下很安静。谢折枝今晚没看书,早早就躺下了。陈让不知道他睡着没有,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谢折枝到底是什么人?
不,应该说,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五天早上,陈让下楼的时候,谢折枝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是那副样子。
陈让去厨房做早饭。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多了很多东西——不是昨天买的那些,是新的。他愣了一下,探出头问:“你又出去买了?”
谢折枝头也不抬:“嗯。”
“什么时候?”
“早上。”
陈让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他七点起来,谢折枝已经出去买完东西回来了?
他没再问,开始做饭。
那天中午,谢折枝接了个电话。
陈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的手机,也不知道谁给他打的电话。他只看见谢折枝拿起那个黑色的方块,听了几秒,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挂断。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陈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谢折枝做这个动作。
后来他发现,谢折枝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会敲手指。
那天下午,谢折枝出去了一趟。
走之前,他蹲下来,看着奶茶。
“我晚上回来。”他说。
奶茶看着他,叫了一声。
谢折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站起来,走了。
陈让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奶茶跳上收银台,趴下,看着门外。
那天晚上,谢折枝没回来。
陈让等到九点,关了店门。他又等了一个小时,十点的时候,他上楼睡觉。
奶茶没上楼。
它蹲在门口,盯着门。
陈让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没有动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
谢折枝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
奶茶蹲在他脚边。
陈让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谢折枝抬起头。
“早。”他说。
陈让没说话,去厨房做饭。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让忽然问:“你昨天去哪儿了?”
谢折枝筷子顿了顿。
“有点事。”
陈让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谢折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七天,陈让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下午,他去后屋找东西,路过谢折枝的房间——就是靠窗那张折叠床。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那是谢折枝第一天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红衣。
他把那件衣服压在枕头底下干什么?
陈让觉得自己不该管闲事,但脚不听使唤,走过去,掀开枕头。
红衣下面,压着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的是一只猫。
陈让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不认识。
那是两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认识的其他文字。但奇怪的是,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把枕头盖好,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想着那块玉。
还有那两个字。
他一定在哪儿见过。在哪儿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醒了。
不是因为声音,是因为梦。
梦里有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红衣,背对着他。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梦里那个人的背影。
是谢折枝。
不,不是谢折枝。是另一个人,穿着和谢折枝一样的红衣,背影和谢折枝一模一样。但那个人转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一张他从来没见过的脸。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奶茶身上。
奶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忽然想起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字。
在哪儿见过?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梦里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浮现,然后又消失。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后来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谢折枝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书。
陈让看了他一眼,然后去厨房做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陈让忽然开口。
“你昨天没睡好?”
谢折枝抬起头。
“怎么?”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谢折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你倒观察得仔细。”
陈让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他端着碗进厨房的时候,听见谢折枝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事,想起来就睡不着。”
陈让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顾客。
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在书架之间慢慢走。她挑了很久,最后挑出两本旧书,走到收银台前面结账。
她看了一眼谢折枝,又看了一眼陈让。
“你们俩是兄弟?”她问。
陈让摇头:“不是。”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付了钱走了。
她走后,谢折枝忽然笑了。
“她以为我们是兄弟。”
陈让看他一眼:“好笑吗?”
谢折枝收起笑容,摇摇头。
“不好笑。”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问我,你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陈让愣了一下。
谢折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那天晚上,陈让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谢折枝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人问我,你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他是谁?
陈让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他只是青藤巷里一个开旧书店的,一个不被人注意的人,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
但谢折枝住在这里。奶茶住在这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好像不够了。
楼下传来轻轻的翻书声。
谢折枝还没睡。
陈让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出来。
他忽然想起那块玉。想起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字。想起梦里那个穿着红衣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奶茶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脸。
呼噜声轻轻的。
他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两边是老房子,和青藤巷很像,但又不是青藤巷。他往前走,走了很久,怎么也走不到头。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叫他。
“陈让。”
他回头。
没有人。
“陈让。”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一些。
他还是没看见人。
“陈让。”
声音就在耳边。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奶茶蹲在他枕头边,正看着他。
陈让慢慢坐起来。
“怎么了?”
奶茶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亮得惊人。
陈让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奶茶想告诉他什么。
但猫不会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做噩梦了?”
奶茶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跳下床,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它回头看他,叫了一声。
陈让下床,跟着它。
奶茶下楼,他也下楼。
楼下,谢折枝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陈让,愣了一下。
“睡不着?”
陈让没回答,走过去。
奶茶跳上收银台,蹲在谢折枝手边。
谢折枝低头看它,又抬头看陈让。
“怎么了?”
陈让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谢折枝身上。他穿着那身黑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
陈让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你昨天去哪儿了?”他忽然问。
谢折枝看着他。
“有事。”
“什么事?”
谢折枝沉默了一会儿。
“一些……必须处理的事。”
陈让没再问。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
“奶茶刚才把我叫醒的。”
身后没有声音。
他继续说:“它好像想告诉我什么。”
谢折枝还是没说话。
陈让上楼,躺回床上。
奶茶过了一会儿才上来,跳上床,窝在他枕头边。
陈让摸着它的毛,看着天花板。
楼下很安静。
但他知道,谢折枝今晚不会睡了。
第二天早上,陈让下楼的时候,谢折枝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书,但眼睛看着窗外。
陈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青藤巷的老房子和老槐树。
“看什么?”
谢折枝收回目光。
“没什么。”
陈让去厨房做饭。
吃饭的时候,谢折枝忽然开口。
“陈让。”
陈让抬头。
谢折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陈让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谢折枝摇摇头。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让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梦。
还有那块玉。
还有那两个他不认识的字。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谢折枝有事瞒着他。
很多事。
但他没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谢折枝还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书。
奶茶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人一猫身上,暖洋洋的。
陈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问的问题。
“你们俩是兄弟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两个月,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