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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熟悉感 九月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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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日,周三。
初一早上七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了十分钟。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洗漱。
今天是课题组的第一次社区调研。
前几天陈砚在群里发了通知:上午九点在校门口集合,统一坐公交去需要改造的老旧社区。群里还发了社区的基本资料——南城老城区的一个叫“青石巷”的地方,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房屋老旧,基础设施落后,居民以老年人为主。
初一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检查了一下包里带的东西:笔记本、笔、录音笔、水杯、充电宝。确认无误后,她背上包准备出门。肉肉还在睡,露在外面的脚丫子把被子蹬成一团,初一笑了笑轻手轻脚关上门,往校门口走。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有种凉爽的感觉,和盛夏时完全不同。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已经有人在了。
陈砚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在和苏念说话。旁边站着周沉,还是那副技术宅的样子,低头看手机。还有几个初一叫不上名字的课题组成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初一,这边!”苏念看到她,挥手招呼。
初一走过去,苏念挽住她的胳膊:“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路上买个包子。”苏念笑嘻嘻的,“对了,秦时午还没来,你说他会不会又迟到?”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秦时午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背着那个熟悉的双肩包。下车后他快步走过来,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陈砚看看手表:“还行,刚好九点。人都齐了吧?那走吧,公交站在那边。”
一行人往公交站走。
初一走在中间,旁边是苏念。她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秦时午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手机,好像在处理什么事情。
公交车来了,大家陆续上车。初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念坐在她旁边。其他人分散坐在各处,车子启动,往老城区开去。
“初一,你之前有参加过这样的调研活动吗?”苏念问。
“本科的时候去过几次,但这样的活动还是第一次参加。”
“我都没有参加过,这是第一次,还有点期待呢。”苏念看着窗外,“而且我听说青石巷那边有很多老房子,很有年代感,拍照应该很好看。”
初一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昨天看资料时记住的内容:青石巷社区,建于1982年,共有居民楼23栋,居民约1200户,其中60岁以上老人占比超过40%。基础设施老化,下水管道经常堵塞,电线裸露在外,存在安全隐患。
这是一个需要被关注的地方。她翻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资料。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到了到了,大家下车。”陈砚招呼着。
一行人下车,眼前是一条不宽的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老旧,一楼开着几家小店——修车铺、小卖部、理发店,门口坐着几个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们这群年轻人。
“这就是青石巷。”陈砚说,“我们先整体走一圈,了解一下环境,然后分组去居民家里做访谈。”
大家跟着陈砚往里走。
初一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巷子很深,弯弯曲曲的,两边楼房挨得很近,阳光只能从缝隙里照下来。空中的电线横七竖八,有些地方还挂着晾晒的衣服。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这种环境,住着应该不太舒服。”苏念小声说。
初一点点头:“但这里的人可能已经习惯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前面传来争吵声。大家停下来,往那边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边,情绪激动地朝一个老人吼着什么。老人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似乎在劝架。
“怎么回事?”陈砚皱眉。
旁边修车铺的大爷看了一眼,叹口气:“又是老李,喝多了就闹。那个是他爸,坐轮椅那个,他嫌他爸占地方。”
初一听了,心里一紧。
男人还在吼,声音越来越大,周围有人围观,但没人上前。就在这时,一个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
是秦时午。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语气平静:“师傅,有话好好说。”
男人愣了一下,打量着他:“你谁啊?”
“我们是来做社区调研的,”秦时午指了指后面,“看到这边有情况,过来看看。您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别激动。”
男人瞪着他,但气势明显弱了:“关你什么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秦时午说,“但您父亲坐在轮椅上,这么大年纪了,您这样吼他,他受不了。”
旁边的大爷也劝:“老李,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中年女人趁机把轮椅推开了。男人看了看周围,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时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人被推远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回来。
“没事了。”他说。
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午,可以啊。”
秦时午摇摇头,没说话。初一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很快,但她看得很清楚——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说话的语气也很稳,不卑不亢,既没有激怒对方,也让对方收敛了。
她想起资料里说,建筑设计不只是画图,还要处理人和空间的关系。但没想到,他还会处理人和人的关系。
“继续走吧。”陈砚说。
大家继续往前走。初一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秦时午的背影。
高高瘦瘦的,背挺得很直。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简单。
中午,大家在社区附近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点了几个家常菜,十几个人围坐一桌,气氛还算热闹。陈砚一边吃一边安排下午的分组。
“下午两点开始入户访谈,分三组。一组负责东区,二组负责西区,三组负责北区。每组配一个法学院的,一个建筑学院的,再加一个其他人。”
他看了看名单:“一组,苏念和周沉,配刘畅。二组,初一和秦时午,配……”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剩下的人:“配我吧,我跟着二组。”
初一听了,下意识看了秦时午一眼,他正在低头吃饭,没什么表情。
“好,那就这样定了。”陈砚说,“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两点准时开始。”
吃完饭,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初一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拿出笔记本整理上午看到的资料。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转头一看,是秦时午。
“不介意吧?”他问。
初一摇摇头:“不介意。”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阳光从楼房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午那个事,”秦时午突然开口,“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初一愣了一下,然后说:“对。”
“你不觉得我多管闲事?”
“不觉得,”初一想了想,“那个老人需要帮助。”
秦时午点点头,没再说话。
初一看着他,突然想起昨天会议上的那种熟悉感。他的声音,他说话的方式,他坐在这里的姿势……
为什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她没有问,两人就这么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下午两点,入户访谈开始。
二组的任务是北区,三栋楼,每栋六层,需要随机走访几户人家。陈砚负责敲门和说明来意,初一负责法律方面的问题,秦时午负责建筑方面的观察和记录。
第一户人家是个独居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说话有些慢。她把他们让进屋,倒了三杯水,然后坐在破旧的沙发上。
“你们问吧,”她说,“我慢慢答。”
初一翻开笔记本:“奶奶,您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四十多年了,”老太太说,“这楼刚盖好我就搬进来了。”
“那您觉得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老太太想了想:“下水道老堵,每次都要找人来通。还有电线,你看看外面那些线,乱七八糟的,下雨天我都不敢出门。”
初一认真记下来。秦时午在旁边四处看,偶尔拍几张照片,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他看得很仔细——墙角的水渍,窗框的变形,天花板的裂缝,都一一记录下来。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初一的手:“姑娘,你们真的能改变这里吗?”
初一握紧她的手:“奶奶,我们会尽力的。”
老太太点点头,送他们出门。
走出那户人家,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砚叹了口气:“这种环境,住了四十多年。”
秦时午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本子。初一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头皱得很紧。
接下来又走了几户,情况都差不多——老人独居,房子破旧,生活不便。有一户人家水管漏了,墙上全是水渍;有一户人家窗户关不上,冬天漏风;有一户人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老太太腿脚不好,已经很久没下楼了……
走到第五户的时候,初一的状态开始有些不对。
那是一户住在一楼的老两口,男主人坐在轮椅上,女主人正在做饭。房子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药味。初一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轮椅上老人的腿,下意识愣了一下。
他的裤管空了一截。她移开目光,开始访谈,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些头晕。
也许是屋里太闷了,她这样想着,继续问问题。问完出来,她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几口。
“初一,你没事吧?”陈砚问。
她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闷。”
秦时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一户在二楼,需要爬楼梯。初一往上走的时候,脚下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小心。”秦时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初一稳住身体,转头看他:“谢谢。”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没事?”
“没事,”初一笑了笑,“可能是有点累了。”
秦时午松开手,点点头:“那慢慢走。”
初一继续往上走,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刚才那一瞬间,他扶住她的手很稳,声音很轻,就像——
就像她被篮球砸晕那次,抱着她的人给她的那种感觉。
但怎么会那么巧?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入户访谈结束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三个人在集合点碰头,交换了各自记录的信息。陈砚说今天收获很大,回去要好好整理。
坐公交回学校的路上,初一靠着窗,有些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那些老人的脸,有那些破旧的房子,有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还有——
还有秦时午扶住她时,那个熟悉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耳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好像是陈砚和秦时午在讨论什么。她没仔细听,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秦时午说了一句:
“她看起来不太好。”
是在说她吗?
她想睁开眼睛问一句,但实在太累了,就那样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睡着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橘红色。秦时午看着靠窗睡着的初一,心里很复杂。
她刚才在楼道里差点摔倒,他看到了,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扶她。然后他看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三个月前,她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地倒在他怀里,那一刻他怕得要死。现在她又在他面前,闭着眼睛,看起来很累,很脆弱。虽然她今天的状态可能就是太累了,不是他导致的,但那种慌乱的感觉总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时午,”陈砚小声说,“你认识初一?”
他愣了一下:“不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陈砚说,“就是看你好像挺关心她的。”
秦时午沉默了一下:“没有,刚才她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了一下。”
陈砚点点头,没再问。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夕阳西沉,夜幕慢慢降临。
回到学校已经快七点半了。初一被叫醒的时候,发现自己睡了一路,她揉了揉眼睛,跟着大家下车。
“初一,回去好好休息。”陈砚说,“今天辛苦了,今天走访获得的资料我们明天再汇总吧。”
她点点头,和苏念一起往宿舍走。
“你今天怎么样?”苏念问。
“还行,就是有点累。”初一想了想,“不过收获挺大的。”
“我也是,看到好多东西。”苏念说,“对了,你和秦时午一组,他怎么样?”
初一想了想:“挺专业的,观察很仔细。”
“就这?”
“不然呢?”
苏念撇撇嘴:“好吧。”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道了别,各自上楼。
初一推开门,肉肉正在看书,看到她进来,立刻问:“怎么样怎么样?”
初一瘫在床上:“累死了。”
肉肉凑过来:“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初一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吵架的男人,那个坐轮椅的老人,那个昏暗的房间,还有秦时午扶住她的那一刻。
“没什么,”她说,“就是正常的调研。”
肉肉点点头,没再问。
初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秦时午看她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但又好像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能是想多了”。
同一时间,秦时午回到住处。
他坐在椅子上,拿出今天的笔记本翻看。上面记满了数据和他观察时一些随手画的速写。
翻到某一页,他看到自己画的一个人像:是今天下午,初一站楼道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可能是她问问题的时候,可能是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也可能是她站在窗边的时候。
他看着那幅速写,很久没动。然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抽屉里。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他想起今天扶住她时,她转头看他的眼神,面有惊讶,有感谢,还有一丝恍惚。
她在恍惚什么?她是不是认出他了?应该不会,她当时晕过去了,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之后的项目里多关注一下她吧,看她今天这样,当时那一球砸在她头上多少应该会有点儿后遗症,就当是补偿了吧。”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时午站在窗前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