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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坦白(上) 及自我剖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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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做出约定之后,两人皆噤声,沉默得宛如独坐。
但是,对方那明晃晃的存在感又让祁洛根本无法忽视。
他忍了好几次想去对方脸上看表情的冲动,最终,还是决定说些什么。
“我……”
出声的瞬间,他察觉到了自己有几分不对,不过,也并没有因此中断这个操作,而只是调整了一下,便可以显得正常。
他向来如此,对于自己的状态总是把控地极其精准,无论向哪边偏移,他都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调整过来,好似完全不受影响,也只有在睡前不掺杂任何感情复盘时,才能发现自己当时情绪波动有所不同……
“……我这次去帮忙,遇到了一个陷入困境的人,对方很可怜,变成那样也很可惜,我不想他一直是那样,于是,我向他伸出援手,拉了他一把。”
这样复盘,其实就有点拯救者情结了,就好似他天生把别人放在了弱势的位置上,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对他人人生的一种不尊重。
认为自己能够拯救、认为他人会需要那些帮助……如果换一种比较礼貌的表达方式,这前面或许都要加一个“私以为”。
不过,祁洛当时还真就是那种想法——没有想太多,就只是因为那样单纯的理由,动了恻隐之心,便直接去做了。
祁洛向后跌靠在沙发上,只看着头顶的灯光,片刻后又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就好似身边没有任何人。
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怎么都无法忽视的。
对方的呼吸声始终都在,甚至在分开后的此刻,反而感觉更明显了,近在咫尺。
这……该从哪里说起呢?
祁洛缓慢翻找着自己的回忆,想找到那个起点,然后,慢慢的,他想起了最初的那道亮光。
是了……
他总是会格外关注那些东西,以至于不断在同一个地方重蹈覆辙。
于是,他笑了,对着自己造出来的黑暗低语:“可能只是因为,我看到了对方的眼睛吧?”
“那种光彩,哪怕被重重阴霾阻隔,也总是那么动人……”
说到这里,祁洛忽然放下手臂,看向霍野的眼睛,因为有些不适应强光,他眼中有水光闪过,但却终究没有被刺到闭眼。
有一瞬间,他看着霍野的眼神和曾经看到的那个眼神重合了,分明只是很平静的看,没有过多的煽情或者哀求乞怜,却只因那层水雾而显得格外动人。
像泪光……
他分明是在笑才对,却让人感到了浓重的悲伤:“——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想让我救他,我很难拒绝。”
这是必须要承认的,算是优点,也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性格缺陷。
哪怕分明知道后果,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也做不到拒绝。
但这却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心。
真算起来,祁洛应当是那种共情能力很强却又十足冷漠的人,就是因为明白对方的苦楚,所以他从不认为那有什么,甚至往往会被评价为“油盐不进”。
他这种性格当然是很适合当心理医生的,他可以理解大多数人的苦难,听他们倾诉,与他们共情,却从不被其影响,依旧能不偏不倚的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同样的,这种性格也是足够伤人的。
因为在经历很多事之后,你以为的珍贵记忆,难忘瞬间,会被他以一种不太在意的方式说出来,比如现在——
“我选择了帮他认清自己,找到最初的梦想,回到现实。”
祁洛用着平稳冰冷的声音,叙述着最初的方案,他清晰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而不含一丝情感:“这种行为其实是危险的,因为梦想总是很脆弱,而现实往往过于残酷。”
“把一个用尽方法躲避的人骤然拖到这种环境中,他们说不定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做出某些伤害自己的行为……”
迷茫的人碰壁,这几乎是难以避免的。
“而我既然如此引导了,自然要为后续的变化负责,这很正常吧?”
于是,在接到那通电话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出发,能让一个对电子设备抱有恐惧的人主动联系,不是找到了解决方案,就是想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解决自己,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该去看一看。
“所以那天晚上,我会选择去见对方,哪怕他看起来一切照常。”
这无关何意的反应,因为不论他怎么想,表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祁洛都会去。
“我陪他渡过了那个需要抉择与决定的时刻,那是一个格外寂静的夜晚,咖啡厅外没有行人,里面唯一的店员也在打瞌睡,只偶尔看我们一眼,却也是匆匆扫过,没有停留。”
在那种环境下,祁洛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想,真安静啊。
就好像世界停留在了那一刻。
但是,在走出咖啡厅时,他们又该再次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明天。
所以,他那时该说些什么呢?
当然是为对方奉上最完美礼物——未来。
“在那种情形下,我为他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充斥着幻想者的浪漫,它无关命运与真实,只是一个努力的人本该唾手可得的未来。”
也是岁月给他的最好的冠冕。
祁洛所做的,就是拨乱反正,执行他所认为的“拯救”。
但这其实也只是把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而已。
可这对何意来说,对除祁洛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不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拉一把”。
他做的很多事情显然都是过线的,别说这最初根本就不是他接下的委托,就算是,有些行为也是绝对不该做的。
比如主动帮对方找到问题的解法,帮他规划接下来的人生……
他是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让对方接受了,但是,他自己却很清楚,那是一种远超正常关系所允许的照顾。
这种“拯救者情节”发展到下一步,或许就会变成“我救了你,所以我有权支配你的人生”,这种思想显然是不对的。
他不该那样……
祁洛清楚这些,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每当那时,都该有一个人出来管束他的。
但很可惜,他的生命中没有那样的人。
甚至连那些被照顾的存在,都意识不到究竟哪里有问题——
他在最初接近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可以做到毫无距离感,总能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那个人的身边。
这是一种绝对的天赋。
但是,等到他人终于为他放下心防时,又会发现,最初的隔阂从未消失,只不过是祁洛出手把他们掩藏了而已。
一旦他决定离开,那么,没有人能抓住他,更无法做出有效的牵绊。
他们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远离,直到回到最初的,属于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在许久之后的未来,他们下次再相见时,祁洛依旧用着那副毫无距离感样子和他们打招呼,再一次把那段距离缩减。
这一段流程是完备的,只被祁洛的态度操控,甚至更多的人,根本就意识不到这些,他们从头至尾压根就看不破祁洛的伪装,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很好亲近的人,而从始至终别无他想。
没有谁能走到他身边……
同样没有谁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
他当然不能被称之为神。
但是,也是一个离常人很远的人。
不过面对霍野,他倒是愿意说上两句,就当是为对方的探寻做出回报吧。
比如,为自己之前的那段经历做出评价——
他是这么说的:“曾经的何意,一定是一个饱含希望的人吧?”
所以才会明知前路坎坷,依然选择踏上征途。
“他在经历这些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一个可悲的牺牲品呢?”
大概是想过的,只是没有想到它会是那么的难以承受,会恐怖到……一瞬间就把他击垮。
“网络暴力,还真是可怕的东西……把羔羊架上火刑架,化众口为柴薪,只需要一点火星便可点燃,自此,再想熄灭那火焰便难了……”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对错,却没有人在意那个真正的对错,他们在进行着一场无声又疯狂的暴行,却从不自知。”
甚至可能还自以为披着正义的外皮,在进行的也不是什么霸凌,而是,审判。
审判啊……那往往是残酷的,不为伸张正义,只为替那个羔羊定下最严酷的罪罚,哪怕,那些都不该被安在他身上……
“每个人都是推手,每个人也都是幕后人手中的工具,他们在现实中,或许也都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但是却被网络这个大环境完全异化了,直到最后,形成那连始作俑者都无法完全预料和掌控的浪潮。”
“在那汹涌的巨浪之下,任何东西都是那般脆弱,不堪一击。”
“何意……他也是如此。”
人是多么的脆弱啊……
“浪潮过后,他的梦想和意志被破坏地几乎什么都不剩了,只留残渣碎了满地,像亮着星光的粉尘……它们再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但是,一片一片,却都依然存在,一点不少。”
“那就是属于他的来时路,里面有他的过去,他的努力,他的一切坚持……也包含了我最初所看到的那抹亮光。”
“是不是很可笑?连他自己都忘了最开始要坚持的东西,结果那个东西还是在潜意识中无限生长并影响着现实中的他自己……为一个不存在的愿景活着,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你说可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