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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北戴河的海（2007年夏） 北戴河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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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两天，陈砚宁没去考场。
他保送了，不用考。但他还是去了——站在树荫下，等人。
等谁，他自己知道。
第一天上午，语文。她没来送水——她也在考。下午数学，她还是没来。第二天上午文综，下午英语。
考完英语那天下午，他站在老地方，看着考生们涌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抱在一起。他在人群里找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后来他才知道，她考完直接从另一个门走了，跟同学聚餐去了。
他没怪她。她不知道他在等。
成绩出来那天，大院里又热闹了一回。苏凝考了全市第三，也算是给自己的高中画上了句号。她爸她妈高兴，请邻居吃饭。陈砚宁一家也去了。
吃饭的时候，苏凝坐他旁边。她小声说：“你怎么晒黑了？”
他说：“有吗？”
她说：“有，像从非洲回来的。”
他说：“哦。”
她说：“你这几天干嘛了？”
他说：“没干嘛。”
她说：“没干嘛能晒这么黑？”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七月底，大院里几个孩子组织毕业旅行，去北戴河。
苏凝负责张罗，陈砚宁负责出钱——他暑假在实验室帮忙，挣了点钱，说赞助一部分。苏凝说不用，他说“就当请你们”。苏凝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出发那天，他们坐火车去。四个男生，三个女生，买的是硬座，六个人挤在三人座上。陈砚宁坐在靠窗的位置，苏凝坐他对面。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觉，脸朝着他。他不敢看她，就看窗外。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跑，麦田、村庄、电线杆。她的呼吸声很轻，混在火车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旁边的男生在打牌，吵得很。她睡得沉，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里是透明的。
他想伸手，替她挡一下阳光。
但他没动。
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到北戴河的时候是下午。他们找了家民宿住下，三个女生一间，四个男生两间。放下行李，就跑去海边。
七月的海边全是人。他们找了块相对清静的地方，铺上塑料布，把吃的喝的摆出来。男生们脱了鞋就往海里冲，女生们坐在沙滩上，抹防晒霜。
陈砚宁没下水，坐在塑料布边上，看东西。
苏凝抹完防晒霜，走过来，坐他旁边。
“你怎么不去？”她问。
“看着东西。”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又没人偷。”
他没说话。
她看着海里玩闹的几个人，突然说：“真快，高中就完了。”
他说：“嗯。”
她说：“以后去北京，还能常见面吧？”
他说：“能。”
她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吧，下水。”
他说：“你看东西。”
她说：“看什么看，一起下去。”
她伸手拉他。他的手被她握住，手心一热，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他跟着她往海里走，脚踩在湿湿的沙子上，凉凉的。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
她松开他的手，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大腿、腰。她回过头，朝他招手：“来啊！”
他站在原地，水刚没过小腿。
她笑了：“胆小鬼。”
他没反驳。
晚上，他们在海边烧烤。
租了炉子，买了肉串、鸡翅、玉米、馒头片。男生负责烤，女生负责吃。陈砚宁负责烤，苏凝负责吃——她坐他旁边，烤好一串，她就伸手拿一串。
“你别光顾着吃，帮我翻翻。”他说。
她翻了翻，翻糊了。
他看她一眼，没说话，把糊的拿过来，自己吃了。
她说：“糊了你还吃？”
他说：“没事。”
她又伸手拿了一串，这回认真翻了。
天黑下来，海面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船有点点灯光。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盖住了说话声。
有人提议玩游戏。一个人说“真心话大冒险”，几个人附和。
苏凝说：“行啊，来。”
他们围成一圈，用空啤酒瓶转。瓶口指着谁，谁就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第一轮，指着陈砚宁。
他说：“真心话。”
有人问：“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他愣住了。
周围的人起哄：“说啊说啊！”
他看了一眼苏凝。她正在啃玉米，没看他。
他说：“我妈。”
一片嘘声。
有人说：“这也算？”
他说：“怎么不算？你不喜欢你妈吗？”
游戏继续。
第二轮，指着苏凝。
她说：“真心话。”
有人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想了想，说：“没有吧，忙着学习呢。”
周围的人又起哄：“骗人！肯定有！”
她说：“真没有。”
陈砚宁在旁边剥虾，手抖了一下，被虾壳扎出血。
血珠冒出来，他低头看，没出声。
苏凝看见了：“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
她递过一张纸巾：“包一下。”
接过来，包住手指。血很快把纸巾洇红了。
她看着他的手，眉头皱了一下：“你小心点。”
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在海边坐了很久。
其他人回民宿了，他说想再待会儿。苏凝说陪他，他说不用。她说“那我先回了”，他说好。
她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的声音。
手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在，一碰就疼。
他想：她刚才说“没有喜欢的人”。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她确实没时间喜欢人，忙着学习，忙着比赛，忙着做所有优秀的事。她说的“没有”，是真的没有。
但他还是觉得胸口闷。
他以为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她不知道，习惯他不说，习惯远远地看着。但听到她说“没有”的时候，他还是难受。
不是因为她说没有喜欢的人，而是因为，如果她以后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他。
他在沙滩上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升起来，海面上有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走到民宿门口，看见苏凝站在那儿。
“你怎么没睡？”他问。
“等你。”她说，“你去哪儿了？”
“海边。”
“想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事没说。
“陈砚宁，”她说，“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他说：“没有。”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早点睡，明天还看日出呢。”
他说：“好。”
她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跟她说，他会说什么？
“我喜欢你，从小学四年级开始”？
还是“没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不用在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不能说。
现在她要去北大了，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让她分心。
第二天早上四点，他们起来看日出。
走到海边，天还黑着，东边有一点亮光。他们找了块礁石坐下，等着。
苏凝坐他旁边，裹着外套，缩成一团。她说：“冷。”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说：“你呢？”
他说：“不冷。”
她看着他，他穿着短袖，在凌晨的海风里，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明明冷。”她说。
“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外套分他一半：“一起披着。”
他愣了一下，往她那边靠了靠。外套不大，两个人披着，挤在一起。
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他一动不动，怕一动，就碰着她。
天边慢慢亮起来，云被染成红色、橙色、金色。海面上有一条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他们脚下。
太阳出来了。
旁边的人在欢呼，在拍照。他没动，就看着那片光。
她说：“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说：“以后还有机会一起看吗？”
他说：“有。”
她说：“那说好了。”
他说：“好。”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她把外套还给他。他穿上，上面有她的温度。
从北戴河回来的火车上，她还是趴着睡觉，脸朝着他。他还是看窗外，不敢看她。
但他想：她说“以后还有机会一起看吗”，她说“那说好了”。
这是约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有了一个可以期待的东西。
期待以后，还能和她一起看日出。
还能和她一起披一件外套
还能和她一起，在很多个早晨，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