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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奥运会的志愿者(2008年) 奥运会的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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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八年春天,北京奥运会志愿者报名截止前的最后一天,苏凝给陈砚宁打电话。
“你报名了吗?”
“什么?”
“奥运会志愿者。”
他正在实验室写报告,笔停了一下:“还没。”
“那赶紧报,明天截止。”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打开电脑,找到志愿者报名网站。填表的时候,有一栏“意向场馆”。他想了想,没填。
他先给她打了个电话:“你报的哪个场馆?”
“工人体育馆,拳击比赛。”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意向场馆”那一栏填上:工人体育馆。
提交。
他想:这样就能跟她一起了。
他不知道的是,志愿者分配不是按意向来的,是按需求和随机。他填了工体,不一定能去工体。
但后来他知道了——因为分配结果出来那天,他发现自己被分到了奥林匹克公园公共区,不是工体。
他看着那封邮件,愣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想办法。
他找了志愿者中心的老师,说想换场馆。
老师说:“为什么?”
他说:“有朋友在工体。”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年轻人,这是奥运会,不是约会。”
他说:“我知道。但我朋友是工体的志愿者,我想跟她一起。”
老师笑了:“女朋友?”
他没说话。
老师说:“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
他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他又去找老师。老师说:“工体那边名额满了,换不了。”
他说:“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师说:“你要真想跟她一个场馆,只有一个办法——她也换过来。但公共区这边人更多,更累,她愿意吗?”
他说:“我问问。”
他给她打电话:“你工体的志愿者,能换到奥林匹克公园吗?”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说:“我被分到那边了。”
她说:“你想让我换过去?”
他说:“嗯。”
她沉默了几秒,说:“陈砚宁,你这是滥用职权。”
他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让我换?”
他说:“你愿不愿意?”
她又沉默了几秒,说:“我考虑一下。”
三天后,她打电话给他。
“我跟老师说好了,换到奥林匹克公园。”
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不过老师说,这是最后一次调整,不能再变了。”
他说:“好。”
她说:“陈砚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换吗?”
他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也想你。”
他愣住了。
电话那头,她笑了:“傻子。”
挂了电话,他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一直笑。
同门进来,看见他这样,问:“中彩票了?”
他说:“差不多。”
四月份,志愿者开始培训。
奥林匹克公园的志愿者有好几千人,分在不同的岗位。苏凝被分到观众服务,陈砚宁被分到交通引导。
培训的时候,他们不在一起。但培训结束后,有集体活动。第一次集体活动那天,他在人群里找她,找了很久没找到。
后来她发微信:“我在第三排。”
他踮起脚看,第三排全是人头,看不清。
她又发:“穿白衣服的那个。”
他看见她了。她也看见他了,朝他挥挥手。
他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
旁边的人问:“认识?”
他说:“嗯。”
那人说:“女朋友?”
他想了想,说:“是。”
这是第一次,他对外人说“是”。
五月份,汶川地震。
那天下午,他在实验室,突然感觉椅子晃了一下。他没在意,继续写报告。后来有人冲进来说,四川地震了,很大。
他打开电脑,看到消息:汶川7.8级。
他第一反应是给她打电话。电话通了,她声音有点抖:“你没事吧?”
他说:“我没事,你呢?”
她说:“我在宿舍,有点晃,但没事。”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新闻,心里很乱。
那天晚上,他们在未名湖边见面。她眼眶红红的,说:“我想去灾区。”
他说:“去不了,志愿者没开始,学生也不能随便去。”
她说:“我知道。但我想做点什么。”
他说:“会有的。”
她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他第一次,伸手抱住她。
七月份,志愿者正式上岗。
奥林匹克公园很大,有鸟巢、水立方、国家体育馆。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班车去场馆,晚上十点多才回来。累,但充实。
苏凝在观众服务,主要负责引导观众、解答问题。陈砚宁在交通引导,主要负责指挥车辆、维持秩序。岗位不同,上班时间也不同。
但他发现一个规律——他们排班表上,休息时间总是一样的。
第一次发现,是七月中旬。那天他下早班,回休息区,看见她也在。
“你怎么也这么早?”他问。
她说:“不知道,排班表上写的。”
第二次,是七月下旬。那天他上晚班,晚上十点下班,去班车站等车,看见她也在等。
“你也这个点?”他问。
她说:“嗯,排班表上写的。”
第三次,是八月初。他特意去看了排班表,发现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总是排在一起。
他去找志愿者中心的老师。
老师说:“哦,那个啊,是你自己填的。”
他说:“什么?”
老师说:“你报名的时候,在备注里填了‘希望能和xxx一起排班’。我们看了,觉得合理,就帮你安排了。”
他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填过这个。
老师说:“怎么,有问题?”
他说:“没有,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太阳底下,愣了很久。
他想:原来自己这么早就开始“作弊”了。
八月的北京,热得人发昏。
他们在奥林匹克公园里跑来跑去,每天喝掉好几瓶水,还是觉得渴。苏凝晒黑了,陈砚宁也晒黑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块炭。
有一天,她问他:“你觉不觉得我们的排班表很奇怪?”
他说:“怎么奇怪?”
她说:“总是一起休息。”
他说:“可能是巧合。”
她说:“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突然说:“陈砚宁,你是不是又偷偷做了什么?”
他说:“没有。”
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应该不会吧。
她只是会说“你真傻”。
八月八日,奥运会开幕。
那天他们没有排班,都在宿舍看直播。开幕式开始的时候,她给他打电话。
“你在看吗?”
“在看。”
“好看吗?”
“好看。”
“比想象中好看。”
他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陈砚宁,我们以后会记得这一天吗?”
他说:“会。”
她说:“那你会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说:“记得你在看,我也在看。”
她笑了:“这算什么?”
他说:“算我们一起看过。”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砚宁,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的地方,就是你说这种话的时候。”
他说:“什么话?”
她说:“明明是很普通的话,但你说出来,就让人觉得很重要。”
他没说话。
她说:“开幕式开始了,先挂了。”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烟花,想:她说最喜欢我这种时候。
那以后就多说一点。
八月下旬,奥运会结束,残奥会开始。
他们继续做志愿者,继续在奥林匹克公园里跑来跑去。累,但充实。
有一天,他们在休息区碰见,她突然说:“陈砚宁,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说:“什么问题?”
她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说:“小学四年级。”
她说:“那么早?”
他说:“嗯。”
她说:“为什么是小学四年级?”
他说:“你转学来大院的那天。”
她说:“那天怎么了?”
他想了想,说:“那天你在院子里站着,穿着白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你在看一只猫,猫在晒太阳。你看猫看了很久,猫也看了你很久。”
她愣住了。
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真好看。”
她眼眶有点红。
“陈砚宁,”她说,“你真行。”
他说:“什么?”
她说:“记那么清楚。”
他说:“该记的就记。”
她轻轻地抱了抱他,没说话。
九月份,残奥会结束,志愿工作结束。
最后一班岗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鸟巢外面,看着灯光慢慢熄灭。周围都是志愿者,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
她拉着他的手,说:“结束了。”
他说:“嗯。”
她说:“以后还会来吗?”
他说:“会。”
她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想来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她说:“陈砚宁,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他说:“什么?”
她说:“你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你只是等着。等着我想去,等着我想要,等着我说。”
他没说话。
她说:“但有时候,你也可以问一下。”
他说:“问什么?”
她说:“问我想不想见你,问我想不想跟你一起,问我喜不喜欢你。”
他愣了一下,说:“你喜欢我吗?”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喜欢。”
他说:“那你想见我吗?”
她说:“想。”
他说:“那你想跟我一起吗?”
她说:“想。”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你看,问了就有答案。”
他说:“那我以后多问。”
她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最后一班车回学校。车上很挤,全是志愿者。他们站在角落里,靠着栏杆。
车开动的时候,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车灯的光里一颤一颤的。她的呼吸很轻,混在车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他想:这个夏天,真短。
短到好像刚开始就结束了。
但这个夏天,又很长。
长到他会记住一辈子。
记住她穿着志愿者制服的样子,记住她在人群里朝他挥手的样子,记住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记住她说“问了就有答案”。
他以后要多问。
多问她想去哪儿,想吃什么,想做什么。
多问她喜不喜欢他。
虽然答案他已经知道了。
但他还是想听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