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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他想,她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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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8月底,广市。
七人商务车从白云机场驶出,沿着机场高速一路向南,半小时后车子在珺和酒店停下。
身穿白色制服的礼宾员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凌若君先下车,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连衣裙,显得温婉大方。
池方伟跟着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揣进裤袋。这次送女儿池楹来广市上大学,他把公司的事情交代得差不多才出发,是这些年来少有的度假式出行。
池楹最后下车。
热浪扑面而来,她站了一秒,跟着两人走进大堂。
酒店比想象的还要宽敞气派,正中央的吊顶垂下一组装置,数百根极细的金属丝从高处坠落,末端缀着大小不一的半透明水晶片,在空调的气流里缓慢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又弹散开去。
像一场无声的光雨,一直在落,又落不完。
池方伟先一步往前台去。
凌若君回头看她,眉眼温和:“小楹,你在这等,我和你爸先去办入住。”
“好。”
池楹在行李箱旁站定,目光顺着那些光斑在地面上漂移,彼此叠合,又分开。
利斯言正送一位客户下楼,对方是本地文化圈的藏家,常年在酒店包场举办私人文化交流活动,是珺和为数不多还算稳定的高端客源。
走进大厅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大堂的动线,视线突然顿了一下。
大堂中央,有个女孩站在行李箱旁边。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胸前,发尾微微内卷,灯光打下来,像一片乌墨绸缎。
利斯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来在看地上的光斑。
他收回视线,继续送客户往外走。
余光里,那个女孩动了一下。
她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踩在其中一片光斑上。
光斑被帆布鞋鞋底盖住一半,另一半从鞋边溢出来,散到旁边。她停了一秒,把脚收回来。光斑重新聚拢,还是原来的形状,她又踩了第二下……
利斯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了这一眼。
“利总?”身旁的客户回头。
“抱歉,”他平声道,“您请。”
很快,池楹的自娱自乐被一个旅游团打断。
领队举着小旗,用港普喊着原地休整。旅游团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孩,趁大人不注意,从队伍里溜出来,朝大堂中央跑去。
大理石地面刚被拖过,还没干透。小孩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里未来得及盖上的橙汁饮料飞出去,正正砸在一个经过的男人身上。
橙色的液体沿着白色衬衫晕开来。
小孩愣了一秒,哇地哭出声。
池楹的视线跟着哭声转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俯下身,先把小孩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膝盖,确认没有大碍,才直起腰。他接过员工递来的湿巾,随手擦了两下,转向孩子的家长:
“地面刚拖过,没来得及立警示牌,是我们的疏漏。小朋友后续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联系前台。”
家长没料到对方开口先道歉,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说没什么大问题。
男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越过人群,和池楹撞在一起。
浓眉之下,是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睛。
池楹没有移开目光,她不是那种被人看一眼就会害羞低头的女孩。
先别开眼的是男人。
他转过头,和小跑而来的前台员工低语了几句,随手把湿巾叠好交还回去,又朝前台的方向扫了一眼,抬步走了过去,很快消失在池楹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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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池方伟已没了耐心,语气苛厉:“别给我解释这一堆没用的,马上把你们经理叫来。”
年轻的实习前台大约是头一回碰见后台系统更新导致的订房乌龙,一时紧张得舌头打结。
凌若君看着不忍,在旁边轻声劝:“方伟,别这么凶,先听人家说完。”
见池方伟迟迟未办好入住手续,池楹索性去前台找人。
“池先生,您好。”
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
池楹抬起眼。
男人站在前台旁边,已经换了衫,是酒店前台统一的烟灰色。正式的装束让他整个人的轮廓愈发分明,眉眼生得深,鼻梁很直,下颌线条流畅。
只是他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神情淡得有些疏冷。
他对池方伟微微颔首:“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我是这里的大堂经理,姓利。您的预订信息我们已经核查过了,确实是我们系统更新时出现的录入错误,责任在我们这边。”
池方伟皱着眉,打量了他一眼。
“江景套房已为您安排好,楼层也换高了,视野会好一些。另外,今晚顶层自助餐厅,您和家人方便的话,赏光用个便饭,算作我们的补偿。”
这个处理方案给得干脆,没有推诿。
池方伟的神色松动了一点:“行,那就这样。”
入住手续办好,三个人一起往电梯间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凌若君伸手把池楹拉到身边:“别贴在电梯门上,危险。”
池楹由着她,站到了中间位置。
两间套房,都在三十九楼。
池方伟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池楹:“我和你凌姨就在隔壁房间,今天先休息,明天带你去逛逛。”
大学正式报道还有四天,他们提前来了广市,陪她先熟悉环境。
池楹接过房卡:“爸,你和凌姨去吧,我哪都不想去。”
她对景点没兴趣,宁愿天天都宅在酒店里。
池方伟眉头刚要皱起来,凌若君已经预判到了他要说什么,无非是“年轻人怎么这么懒”“大老远跑来窝在酒店像什么话”之类……
她立即拍了拍池方伟的胳膊:“行了,广市这天气快和苏城有得一拼了,白天出去跟蒸桑拿一样,我都受不了,你让小姑娘遭那个罪干嘛?”
池方伟看了池楹一眼,到底是没再吭声。
父女俩还有个隔夜仇没解开,池方伟不想在这个时候添新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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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池楹几乎没离开酒店。
早上睁眼先摸Switch,中午饿了翻美团,下午窝在沙发里刷美剧,晚上再翻一遍美团。
她点得很随意,哪家评分高点哪家。
五星级酒店不让外卖上楼,她每次只能踩着拖鞋坐电梯下去取。
这天晚上,她一手提着烤串和糖水,一手拿着手机,低头看高中同学发来的消息。
无非是问她军训了没、十一要不要回家,她还没想好怎么回。
大堂里人不多,有个声音从旁传来,语调沉稳,像是在打电话。
“……嗯,我这就出去。”
池楹脚步没停,和声音的主人擦肩而过。
对方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等电梯的间隙,池楹盯着楼层数字发了会儿呆,突然发觉哪里有点不对。
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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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转门外,一辆BENZ停在路边。
利斯言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结束了手里的通话。
谢乔之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去老地方喝酒?”
“不去了。”
谢乔之看他一眼:“你最近怎么了?”
“累。”利斯言原想在车上小憩,刚闭上眼,方才瞥见的那几个外卖袋便浮现在脑海,尤其印着“润心糖水铺”字样的那只。
他少年时期随父亲回内地巡产,第一站是广市,吃食上光顾最多的就是这家润心。弟弟利明轩偏爱润心的糖水,那时利明轩人小胃口也小,吃几口就饱,剩下的自然由他解决。
这些年过去,没想到润心还开着。
“去这里。”利斯言两三下把中控台的导航设置好。
谢乔之眯眼看了看:“糖水铺?”
润心糖水铺很热闹。
几个年轻女客的目光,不时瞟向角落这桌。
谢乔之雅痞,利斯言俊逸,两人坐在市井烟火气里,实在扎眼。
由利斯言点单。
谢乔之吃完了一碗咖喱牛杂、一碗陈皮红豆沙,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滋味丝毫不输米其林。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谢乔之拿起手机点开,忽然笑出声:“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推过来。
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谢乔之的女儿,在别墅花园里踩水坑。
刚下过雨,地上积了浅浅一洼,小家伙穿着雨靴,对准水坑使劲一跺,水花溅起来,溅了她自己一身,她却咯咯笑个不停,回头冲镜头喊了句:“爸爸你看!”
利斯言问:“现在多大了?”
上次见这孩子,还是躺在婴儿车里的模样,一转眼,都会走路说话了。
谢乔之接回手机,语气里压不住得意:“三岁半,皮得很,我妈说这点随我。”
利斯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天的事。
女孩站在行李箱旁边,低着头,抬脚轻踩在光斑上。踩下去,光散开,她把脚收回来,光又聚拢,她再踩第二下……
这和谢乔之女儿踩水坑,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一个三岁半,一个……他回想了一下。
女孩的眉眼还有点没长开的青涩,应该还是读书的年纪。
最近她每天要下来取好几次外卖,而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需要长时间在大堂里走动。
两条动线,难免交叠。
她穿着白T和牛仔裙,一路小跑到酒店侧门拿外卖。接过外卖,她顺手把酒店房间里的一瓶矿泉水递向骑手。骑手一愣,连连摆手说不要,她索性将水塞进他手里,转身小跑回去,丸子头跟着轻晃……
她穿浅绿色的吊带连衣裙,头发散着,夹了一个蝴蝶结夹在耳侧,一只手拎着外卖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打电话。停在电梯前,她单脚踮起来,另一只脚在地上轻轻踢着,说到兴起,低头笑了起来……
他在前台旁边处理一份文件,她从侧门进来,这次是一件宽大的格纹衬衫搭配白色短裤,头发编了两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胸前,双手捧着一杯奶茶,叼着吸管边喝边刷手机。大堂中央推来一辆行李车,她头都没抬,脚下轻巧地一绕,人已经过去了……
“想什么呢?”
谢乔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一说完,利斯言脑海里又冒出今晚擦肩而过的画面,她手里提的外卖袋,约莫有四个。
他想,她吃得还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