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谢谢 陈烬一 ...
-
陈烬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去家教顶着张黑眼圈重又鼻梁淤青的脸，学生妈妈关怀问“没事吧？陈老师？”
他尴尬摇头说“没事”
家教的学生叫李奕，是个小男孩儿，现就读初三，有了心仪的对象后，无时无刻不打扮的帅气逼人。
上午教学结束，午饭吃完休息。李奕拿着手机商品界面询问哪束花好看“陈哥，你觉得哪束好看”
李奕在两张图之间划来划去，陈烬接过手机。两张图的花风格不一样，一束由曼塔玫瑰搭配两种郁金香，喷泉草点缀，粉嫩可爱；另一束，由多头玫瑰做主花，绿灵草和小雏菊围着一圈做装饰，清新盎然。
店家后面还发来了花束实拍图，可以看出店家审美很在线。
陈烬选不出“你自己决定”
“啊”李奕抱着手机举棋不定“你随便说一个嘛”
“为什么买花？”陈烬问“我参考适合哪束”
李奕瞬间星星眼，激动的说“送给喜欢的人啊，等下我就要去见她”
陈烬感觉周围有粉色泡泡凭空出现，他用眼神无情的把泡泡弄破“表白？你还小”
“切”李奕倒在床上，手机在空中扬起弧线，陈烬稳稳接住“见喜欢的人，难道空手去啊？”
“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我喜不喜欢自己还不清楚？”
陈烬把玩手机“那你们在一起了？”
李奕猛的坐起“不在一起也能送啊”
陈烬点点头，认可他的说法，哼笑“人小鬼大”转动椅子面向书桌“过来上课，早点结束，早点去”
李奕瞬间充满电，利索坐好“那花选？”
“绿色”
陈烬从初三初始就开始辅导李奕的物理，由四五十分进步到现在八九十分，基础已经很牢固了，所以他的教学方法从理论转为习题实战，以拓展训练题型为主。李奕的物理成绩逐渐稳定，陈烬也放轻松很多。
下午三点，教学结束，李奕兴高采烈出门了。李奕妈妈把课时费结给陈烬，又拿出碘伏和创口贴“鼻梁消一下毒”
“谢谢阿姨”陈烬放进口袋，没贴。
将近期李奕考试的试卷和进度与她同步。
正经事说完，说起其他“最近李奕是有喜欢的人吗？”陈烬故意试探，出于职业习惯，他想李奕妈妈享有知情权；他不说清，是出于李奕叫他声哥。
李奕妈妈拨弄披肩“是啊，我还买了不少新衣服给他穿”拿起手机“来来来，陈老师，我给你看”陈烬凑近，是一个女生的照片“周不周正，我可喜欢这孩子”
女生和黄仁敏一样留着短发，但女生给人的感觉是更飒爽，不好惹，目光淡淡的看向镜头。
“有气场”陈烬尽到提醒的义务便不说多的。他听李奕妈妈聊了几句，借口有事先走了。
陈烬出了小区，点开李奕推来的名片。一串字母，添加好友，对方迅速发来信息。
Herbe & Arbre：您好，有什么需要咨询。
陈烬：有蕴含‘不坠的烈阳’的花语吗？
Herbe & Arbre：向日葵是最推荐的。
陈烬：还有吗？
Herbe & Arbre：沙漠玫瑰。
Herbe & Arbre：它的树干古朴苍劲，却在顶端开出极其明艳的花朵，像在绝境中硬生生捧出一轮烈日。
还是不匹配。
陈烬上了公交车，前往花店。抓着扶手打字
陈烬：想再特别点
对方没再秒回。
他无事望向窗外，太阳慈祥，掌控的金箔纸斜斜铺在海面上，成了路。
他想，要是有翅膀，沿着这条路会不会抵达太阳。
陈烬：有花是什么鸟的象征吗？
Herbe & Arbre：有的。
Herbe & Arbre：天堂鸟，也叫鹤望兰。
Herbe & Arbre：它的花朵像一只展翅高飞、渴望冲向太阳的神鸟。
Herbe & Arbre：［图片］
Herbe & Arbre：花语是自由、幸福、无论何时都不忘却心中的梦想。
陈烬当机立断：就要这个。
店家后续发来很多花束例图，陈烬选了个中意的。
花店建在市中区，铺面大且装修抓人眼球，拿到花付了钱，他好奇询问店员“店名是什么意思？”
答他的人，不是递给他花束的店员，而是一位正挑花的俊美男子，气度非凡“‘草与树’的意思”
陈烬低声说“谢谢”
他等红绿灯的间隙，瞥见那位俊美男子，此时躺在一位长发温柔男人怀里，不知是俊美男说了什么，逗的长发男纵容一笑，然后俊美男揽着长发男的腰进了花店。
绿灯行。
陈烬钉在原地，视线挪开又挪回，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他自嘲笑笑。
艳羡。
有点。
坐上回囡县的直达公交，想了想，小心将花放进书包里，给文澈发消息
陈烬：能一起吃饭吗？
发完消息，滑动聊天框，他没回复上面文澈的消息，文澈也默契的没问。
水育文：吃面？
陈烬：好
关掉手机，时不时瞟眼手机屏幕，坐立难安，离囡县越近他越感到心慌。说到底，他自己都无法预测，昨晚文澈的话究竟在他心里激起怎样的波澜，反正他无法坦然，不管是面对文澈还是自己。
他在学校门口下车，因为孙维玉没回来，超市不营业。
他之前提出周日能帮忙开店想法，被孙维玉严辞拒绝，她说“我开超市不是为了赚钱”
他不理解，为什么开超市不是为了赚钱；他从很早起，便一直为了钱而劳动，他几乎每天除了上学，其他全部时间都投入到赚钱上。
他跟文澈说“到你楼下了”
等待文澈的间隙，给孙维玉打了通电话，电话响起一直没人接听，就在快要挂断时，接了
陈烬开口叫“孙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见孙维玉微喘的声线“明……天”一秒后“大后天回来，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
陈烬拿着手机懵逼，孙姐好忙。
“陈烬！”文澈跑来“你的脸怎么了？”
陈烬不自在“撞墙了”
文澈凑到面前，表情凝重“有血丝呢”语气严肃“消毒没有？我叫你回去注意安全嘛”
“我带了”陈烬摸出李奕妈妈给他的东西。
文澈接过帮忙贴。
文澈的睫毛长且密，帮他消毒贴创口贴时，眼神专注。他得逞后是高兴，然后是失落。
他闭上眼。
足够了。
文澈为他有过这样的眼神，足够了。
处理完伤口，文澈才瞄到书包里的花“哇撒，你还买了花”
陈烬“嗯，送给你的”
文澈亮闪闪的眼睛惹眼，推着陈烬往拐角走“心有灵犀，我也给你准备了”
是向日葵，陈烬估计有二十支，包在一起特别大。
“谢谢，但好多”陈烬摸鼻尖，内心不安“能……给我拍一张嘛”手犹豫伸出手机。
文澈大方接过，各个角度拍了个遍，递给陈烬。
照片里，陈烬挨着花蹲下，手臂自然放在膝盖，头向向日葵倾斜，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他柔和。
“喜欢吗？”文澈仔细品味怀里的花“你送的花，我很喜欢，谢谢”
“喜欢，也谢谢你”陈烬迟疑，支支吾吾“我们合照，行吗”
闻言，文澈马上靠近，对陈烬举起来的手机比耶，陈烬飞速按拍照键，企图多定格几张。
拍照结束，文澈上楼放好花下来，带陈烬去吃饭。
路上，他们闲聊。
陈烬“虹河苔，没添麻烦吧？”
文澈摆手“没有，陪徐女士解闷，帮不少忙”
“为什么你叫阿姨，常用大名，不会……”被骂吗？
文澈倒着走路，背着手讲“因为徐女士，第一顺位是她的追求，而她习惯被所追求的事，称呼其名字”
“阿姨，不，徐女士追求的是什么？”
“她的律师梦。”说起这个，文澈自豪与荣有焉地表示“徐佳超级出名，百度百科都能搜到”
路上有块断砖，眼瞧文澈要踩到，陈烬急忙拉了一下，他没收劲。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胸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没有缓冲，没有防备，骨骼与肌肉在剧烈的冲击下传来闷实的声响。
胸腔对胸腔，那是灵魂居住的房室。
短暂的瞬间，是只属于陈烬的最后几秒——文澈的呼吸、体温、跳动的心。
他应该后退的，但他没有。
文澈慌忙退离“不好意思，我下次好好走路”
陈烬只说“撞疼了吗？”
文澈摇头，回到并肩。
他们都没说话，因为都忙着安抚各自心跳的吵闹，无暇。
鸣鸣坐在店门口的木椅上。看到文澈，欣喜招手，快速跑到跟前：哥，你终于来了
文澈摸摸她的头，快一周没来了，表情抱歉：我注意
鸣鸣瞟了眼旁边的人，不认识：石头哥，换人了？
文澈轻笑：你忘记了？燃烧的太阳
鸣鸣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爱的那个太阳
文澈没再打手语，起身跟陈烬解释“鸣鸣，老板娘的女儿，先天性失聪”
陈烬“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文澈牵着鸣鸣“说你呢”领陈烬进店“菜单在墙上，吃什么？”
“和你一样”陈烬不挑。
文澈去前台——是个矮桌子做的。老板娘在后厨忙“老板娘，两份老三样”
老板娘笑的样子和鸣鸣一样，大声应“好嘞，找地方坐哈”
“放心吧”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放进桌上的纸盒子里。
文澈回来发现陈烬在和鸣鸣交流，可能谁都不懂，但都按自己的意思表达。
文澈疑问“你们聊啥？”
陈烬眨眼“聊你呢”
文澈语凝，迟疑两秒，俏眼含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陈烬也随之笑了。
笑完，陈烬问“你专门去学的手语吗？”
“嗯”文澈喝口热水。
“你好厉害”他垂下眼帘，目光闪烁。
文澈夸他的那些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比不上文澈这实打实的能力和心意。
鸣鸣用筷子玩耍，文澈接住要掉下去的两根筷子“嗯，我确实厉害”
这时，老板娘把面端了上来，放好后，收了鸣鸣摆的筷子“文澈朋友吧，快尝尝”
“谢谢”趁老板娘在跟文澈说话，他快速吃了一口，及时反馈“特别好吃”
老板娘说“哈哈哈哈多吃点不够再添”扭头对文澈说“你朋友说话好听，这次不收你钱”
文澈笑着说好。
“老板娘，大份番茄炒蛋炒饭”有人进店。
老板娘应了，将鸣鸣也带去了后厨。
文澈对鸣鸣无声挥手，目送她的身影。
“之前来过吗？”文澈嗦口面。
“没有”
“我们多来几次？”
陈烬错开文澈的视线，嘴里含着面，是‘嗯’还是‘不’模糊不清。
我们之间或许没有下次了。
陈烬减速吃面还是比文澈快，吃完简单擦拭一下溅出来的油渍，就静静坐着等文澈。
文澈吃相很好，塞得嘴里鼓囊，一口面能吃很久。
他们吃完饭，没多停留，影响老板娘做生意。出了门，文澈说“去我家？”
陈烬不可置信“？”
文澈狡黠“嗯，去我家”
陈烬如愿出现在文澈家里的时候，他自嘲，以后怕没机会来了。
家里没人，进门后，文澈直接带陈烬去了他的画室。他把门上“能进”的字样翻过去，露出“闭关中”。
“请进”
陈烬跟在后面，映入眼帘的是放置在正中央的画架，架上是一幅油画。
暗蓝色的天与地之间，是一个孩子的背影。
他站在画面右下角，周遭的树木扭曲如鬼影，枝干在暮色中伸展，仿佛无数只无形的手臂。
树上结满了橙红色聚花果状的果实，那些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又像一只只眼睛，在幽暗里燃烧。
他的视线落在树木纵向延伸的夹角里——那里有一抹火焰。
很小。
摇曳。
橙红与幽黑交织。
陈烬盯着那团火，忽然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火焰的心脏，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焰心的位置，站在一切燃烧开始的地方。
静谧而诡谲的画面，陈烬沉思后犹豫说出自己的看法“是禁锢吗？”
文澈惊叹他的感受能力“对，也有点羁绊的意思”边说边把画架移到一旁，打开窗户“你看，能看到那天发生的。一览无余”
陈烬没吭声。
他把陈烬按在他平常坐着画画的板凳上“我问你答”
他靠在窗台边，提醒“不要撒谎”
陈烬乖巧点头。
“为什么盖白布？”
“我觉得它要死了，死了应该盖白布”
“为什么折回？”
“收尸埋土里，我挺会干这事的”
“后面遇到屠狗车的真实情况”
“我把虹河苔送到宠物诊所时，伤的不轻，不一定能活。再次遇到屠狗车，是他们又去周边抓狗了，我用地上的砖头砸烂了锁，放了狗。副驾驶上放的不也是钥匙，是一只被养得金贵的蓝白猫”
他回去查过品种，当时关它的笼子铺满软垫，陈烬摸过是真丝的。猫被养的肥胖，还戴着银质项圈。
如果不是陈烬亲眼所见，他都无法将虐狗、杀狗的畜生和竟然会对猫细心呵护的人所联系起来。
陈烬陷入回忆，语气激动，狞笑“猫温顺，我敲碎玻璃，它也不叫。滴溜个眼睛看我”
“为什么不跟我说，还有猫？”
“因为，猫死了，我害的”
“详情”
陈烬原本是准备回短尾巷取钱的，没想到屠狗车就停在路边，那时候他觉得是上天的恩赐，给了他‘拯救’这些的狗的又一次机会。
他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地上的砖头，也不止砖头还有别人放在屋外用作修理的锤头。
没个几下，锁就烂了。还能活动的狗相继逃窜，不能活动的，奄奄一息望着他，那时他误以为自己是‘英雄’。
没过多久，男人和同伙回来，手里还攥着蛇皮袋，拖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男人暴怒，拎起手里的工具想给他一棒，被同伙制止“银宝，在他手上”
银宝，呵，宝。
同伙同他商量“你砸了车，放了狗，我们都不追究，只要把猫还给我们”
他将锤头扛在肩上，迎风粲然“怎么能用还呢，你们买吧”
“狗你们卖我二十三块钱一斤，这猫也二十三块，卖给你们”刚说完，他自己又摇摇头改口“不对，你们这猫如此宝贵，怎么能和那些要死不活的土狗相比呢？”
他下巴扬起，眼神蔑视“ 两百块一斤，不过分吧？”
“哈哈哈哈哈文澈，他们真的买了，整整一千六，我血赚啊”陈烬大笑不止，喃喃“一千六啊”
原来他们才是英雄。
“后来呢？”
“后来……”陈烬有气无力。他发誓，他没想过让猫去死“后来，我打开笼子，吓到了猫”
他挥舞锤头像男人要打他那样，威胁似地打了下在笼子上，他其实只是想让他们害怕，但猫被他的动作吓到，惊叫着跑去马路“被路过的货车撞飞了”
他泄了劲，脊背弯曲，冷漠陈述客观事实“飞得应该有六七米远吧，从我面前飞过去的”他摩挲手指“他们赶去收尸，我趁空档跑了”
空气陷入让人窒息的寂静。
陈烬抬头，文澈姿势没变，一站一坐，像审判。
他突然感觉惴惴不安，恐惧如潮水泛滥，他不断下坠，无法掌控，只好放任自流“文澈，我阴暗扭曲、心思歹毒、自私冷漠又无能懦弱。”说到这里，心灰意冷。
暗念以后恐怕再也无交集，他珍惜机会与文澈对视，这是他们交谈来，第一次对视。
文澈眼眸浩瀚无垠，看不出情绪“文澈，我是故意骗你的，对不起”
文澈转身，背对他，无声地驱逐。
文澈好体贴，面对他这样恶心的人都给予体面。
世界上有文澈，幸好世界上有文澈。
他黯然，心中默念“再见了，我的赫利俄斯”
再次对文澈的背影道“对不起”
说罢起身开门“我没叫你走呢”陈烬僵硬，微小的希冀浮现。
他停在原地，等待。
等待宣判。
“陈烬，我在你身后”
“回头就能拥抱”
陈烬马上就要按耐不住，几番挣扎过后，他叹口气道“不了吧，我这样的……”
文澈懒得听他的废话，用力从背后抱住他“算了，下次不让你选了”
话落刹那，陈烬松了门把手，转身回拥。
他深吸一口气，他什么都不想说，闭上眼贪念文澈的味道，拥抱。
“陈烬，不要否定你存在的多面性。每个人对抗的力量和武器都不一样。不要因为你在使用武器前，有过放弃的念头而责怪自己，要为你最终站出来了而自豪。”
文澈的拥抱，让春天降临，眼下世界里，青草顶天而生，爬虫昼追日，夜逐月。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凉的流星。
只有我最简陋、最局促，而文澈拥抱了这样的我，接纳了我否定的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