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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吉他弦上的黄昏 周三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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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最后一节物理课,窗外天空染上橙红。翀绥安有些心不在焉,手指在课本边缘敲击涅槃乐队《Come As You Are》的前奏。乐队放学后排练,为校园艺术节海选做准备。
下课铃一响,他就抓起吉他包匆匆离开。“今天有排练,可能会晚。”
晏泽优点头:“注意安全。”
翀绥安赶到音乐教室时,队友们已到齐。他们排一首原创歌曲,但翀绥安在某个转调处连续弹错。
“停停停!”鼓手喊,“绥安,那个小节又错了。”
“抱歉,我再试一次。”又错两次。
“要不今天先到这?”贝斯手说。
“再试一次。”翀绥安坚持,又错了。他放下吉他,叹了口气,转身想出去透透气,拉开门——
晏泽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两人对视三秒。
“你……你怎么在这?”
“路过。”晏泽优把水递过去,“听你弹了四遍《加州旅馆》,第三小节转调可以更平滑。”
翀绥安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你懂音乐?”
“不懂。但历史课讲过摇滚乐的社会背景。六十年代美国,经济繁荣背后的精神空虚,《加州旅馆》是对那种虚假美好的讽刺。”
翀绥安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些别的:“我是问你怎么听出来我弹的是《加州旅馆》?”
“旋律有辨识度。而且你弹错的地方,是原曲中标志性的双吉他solo交接点。你一个人弹两个声部,自然容易出错。”
教室里其他乐队成员探头出来。鼓手瘦高,挑眉:“绥安,这是?”
“我同桌,晏泽优。历史大佬。”
“就是年级第一那个?”键盘手是个扎脏辫的女生,“你好,我是林薇。”
晏泽优对他们点头:“你们好。”
“你刚说第三小节转调可以更平滑,”鼓手来了兴趣,“具体怎么改?”
晏泽优沉默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原曲中,那个转调是通过吉他音色的微妙变化和鼓点的空隙来过渡的。你们只有一把吉他,可以在转调前加一个半拍的休止,制造悬念,然后直接切入新调。”
林薇跑回键盘前试了试:“哎,好像真的可以!”
翀绥安看着晏泽优,眼神复杂:“你还说你不懂音乐?”
“不懂技巧。但历史研究需要分析时代背景中的艺术表达。音乐的结构和历史的叙事有相似性——都需要起承转合。”
鼓手大笑:“绥安,你同桌是个哲学家啊!”
翀绥安也笑了:“要进来听吗?我们重新排一次。”
晏泽优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翀绥安叫住他,“你刚才说路过……去哪能路过艺术楼二楼?”
“去实验楼还化学仪器,走这边近。”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翀绥安没再追问:“那明天见。”
“明天见。”
晏泽优转身离开。翀绥安关上门,回到乐队中间,重新抱起吉他。按晏泽优说的,转调前加半拍休止。这一次,他弹得很顺畅。
排练结束已六点半。翀绥安走出艺术楼,看见方卿清站在教学楼门口,像是在等人。
“卿清?你怎么还没走?”
“等?麟,他去老师办公室拿东西。”方卿清微笑,“你排练完了?顺利吗?”
“还行。你怎么知道我在排练?”
“下午听到你和泽优说了。”方卿清走到他身边,“对了,我刚才看到泽优从艺术楼出来。他也去听你们排练了?”
“他说路过。”
“艺术楼和实验楼确实在一个方向。”方卿清点头,语气自然,“不过泽优居然会对音乐感兴趣,我都不知道。”
“他说历史课讲过摇滚乐背景。”
“这样啊。”方卿清笑了,“那还挺巧的。你们俩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很安静,但很细心。”
“细心?怎么说?”
翀绥安想起那个饭团,但只说:“就是挺照顾人的。”
方卿清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绥安,你觉不觉得……泽优对你有点特别?”
自行车轮碾过一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翀绥安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没什么。”方卿清摆摆手,“就是觉得,他以前对谁都保持距离,但现在会和你一起吃饭,还去听你排练……挺好的。你们能成为朋友,我很高兴。”
她说得很真诚,笑容毫无破绽。但翀绥安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琴弦被无意拨动。
?麟抱着纸箱跑来,三人一起推车出校门。分开后,翀绥安骑上车,晚风吹在脸上。他想起晏泽优站在音乐教室门口的样子——背着书包,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瓶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路过。”他说。
翀绥安忽然很想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嘴角就是忍不住上扬。
到家时,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弟弟在玩手机。“回来了?饭菜在厨房,自己热。”
“爸呢?”
“出差。”
翀绥安走进厨房,电饭煲里还有饭,菜已凉了。他加热时,弟弟走进来拿可乐:“哥,周末能不能再借我两百?我想买新球鞋。”
“上周不是刚给了你五百?”
“那是我生活费,不一样。我们班同学都穿限量款,就我穿普通款,多丢人。”
微波炉“叮”了一声。翀绥安拿出饭菜,语气平淡:“我没钱了。”
“你骗谁呢。你吉他班不是有收入吗?”
“那是攒着买新效果器的。”
“效果器重要还是你弟重要?”母亲在客厅说,“绥安,你有钱就先给弟弟,效果器晚点买。”
翀绥安停下脚步,背对着客厅,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没什么表情。“知道了。周末给你。”
“谢谢哥!”
他端着饭菜回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默默吃饭,饭菜温热,但尝不出味道。手机震动,是乐队群的排练录音。他点开听,到转调部分时,那个半拍休止加得恰到好处。
他想起晏泽优说:“音乐的结构和历史的叙事有相似性——都需要起承转合。”
历史。那个总是埋头看书、字迹工整、桌面整齐、带着母亲做的饭团的男生。
翀绥安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新同桌”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开始写作业。写到一半,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是一把吉他。画完他才意识到,愣了几秒,轻轻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撕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