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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黑暗的过往   寒假的 ...

  •   寒假的气息悄然弥漫在京市的街头,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开始为新年做准备。而江城的这几天,却被医院的琐事填得满满当当,连片刻的喘息都显得格外珍贵。
      秦家福利医院的专业与细致,远超江城的预期。江爸的检查项目全面得惊人,那些在公立医院里因为费用高昂而舍不得做的精密检测,在这里都有基金会的专项补助。即便有部分自费项目,金额也在家庭可承受的范围内,且后续还能通过基金会二次报销。江爸终于得以将身体里里外外彻底检查了一遍,从心脑血管到内脏功能,每一项数据都被详细记录。
      不仅如此,在江城的坚持下,江妈也做了一次全面的系统体检。常年伏案刺绣,让江妈的颈椎和腰椎严重错位变形,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医院的中医团队为她制定了专属的调理方案,针灸、推拿、正骨,一系列治疗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看着父母都能得到妥善的照料,江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几天后,以陈老为首的专家团队进行了联合会诊。陈老拿着江爸的病历,神情凝重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病人目前的身体基础还算不错,之前的治疗方案虽然有效,但过于保守。我重新优化了方案,加入了几种进口靶向药物,这些都在基金会的报销名录里。再配合你父亲单位的医保支持,后续的治疗费用,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只要坚持系统治疗,康复的几率会大幅提升。”
      这个消息,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江家所有人的心房。压在头顶的经济大山,终于被彻底移开。
      江城将江妈送回老城区的家。这几天,江妈的手机几乎没有停过,邻里街坊的关心电话络绎不绝。那些之前预定了刺绣活计的邻居,也都体谅她家的难处,纷纷表示不着急。江妈看着江城,眼底满是温柔与感激:“小城,这次的事,多亏了周续那孩子。要不是他,咱们家不知道还要熬多久。等忙完这阵子,你一定要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顿饭,妈妈亲自下厨,好好谢谢人家。”
      江城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最近的周续,似乎格外忙碌。以往,只要江城发去信息,无论多晚,周续总会第一时间回复,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可这几天,江城在医院间隙给他发的消息,要么只得到寥寥数语的敷衍,要么就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种突如其来的疏离,让江城很不自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空落落的。
      不用去兼职的日子,江城突然发现,自己的时间变得无比充裕。这种突如其来的空闲,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拨通了刘浩扬的电话,想问问班里的情况。
      “江哥!我和家人都不在京城啦,回老家过年咯!”电话那头的刘浩扬声音兴奋,背景里满是热闹的喧嚣,“我们这儿的卤牛肉特有名,你和续哥要不要?我回去给你们带!”
      “不用了,你好好玩。”江城笑着回应,挂了电话后,心里的失落更甚。
      他又拨通了班主任齐翔的电话。齐翔还在学校忙碌,为开学后的工作做最后的准备,再过几天,他也要放假过年了。接到江城的电话,齐翔干脆让他来学校帮忙:“正好人手不够,你过来搭把手。”
      赶到学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齐翔一个人在忙碌。讲台上堆着一堆包装精美的礼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同学的名字,是齐翔为大家准备的开学礼物。
      “把这些按名字放到各自的课桌里吧。”齐翔吩咐道。
      江城熟练地分发着礼盒,动作麻利。当他走到自己和周续的课桌前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周续课桌深处,那个用课本搭建的小窝不见了,里面安睡的折纸小狗“豆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城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教室后方的黑板。
      那是圣诞节时,周续主导设计的板报。漫天飞舞的雪花被勾勒成一座座温暖的小屋,柔软的云朵托举着它们,在夜空中缓缓飘荡,驶向远方。那是承载着所有人期许与愿望的梦境,是周续用画笔描绘的、关于光明与幸福的愿景。
      此刻,江城凝视着那幅画,仿佛在其中一间雪花小屋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一朵名为“爱”的云朵,正温柔地托举着他,将他从泥泞与黑暗中拉起,带向充满阳光的未来。
      在这一刻,江城终于读懂了周续的画。
      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图案设计,更是少年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渴望自己在乎的人都能被温柔以待,都能拥有向阳而生的未来。
      对周续的思念,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江城。他拿出手机,一遍遍地拨打周续的电话,发送语音消息,可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忙音,消息栏里也始终没有回复。
      周续从来没有这样消失过,从来没有。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江城,他慌了,手足无措。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找齐翔。
      “齐老师,您能联系上周续吗?他……他联系不上了。”江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齐翔看着他焦急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号码。江城站在教室里,隐约能听到齐翔恭敬的话语,是打给周续家长的。
      然而,挂了电话后,齐翔只是拍了拍江城的肩膀,语气含糊:“你先回去等消息吧,他家里有点事,暂时不方便联系。”
      江城看得出来,齐翔在刻意隐瞒什么,有些事情,他不想让自己知道。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江城更加焦虑,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点点头,失落地离开了学校。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平淡而规律。没有了兼职的奔波,江城整日陪伴在江妈身边,帮她给邻居送绣品,陪她去医院做理疗,顺便探望江爸。
      江爸的身体在专业的治疗下,一天天好转。医生甚至允许他偶尔吃一点清淡的外卖,这在之前,是江城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看着父亲脸上日渐恢复的血色,母亲舒展的眉头,江城的心里充满了欣慰,可那份对周续的担忧,却始终萦绕不散,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这天,江城受江妈所托,给七楼的何阿姨送绣好的围巾。何阿姨是江妈的老主顾,格外喜欢她的绣工。
      “小城来啦,快进来坐!”何阿姨热情地招呼他,接过围巾便兴冲冲地进里屋试穿,“你先看电视,我穿好衣服就出来。”
      江城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屏幕里正在重播一则备受关注的社会新闻——京市特大拐卖儿童案的后续报道。
      江城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个案件,就是摧毁了周续童年的那个恶魔团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试图从中捕捉到任何与周续相关的信息。
      何阿姨试完围巾出来,一边付钱一边感慨:“小城也看这个新闻啊?这些人贩子真是丧尽天良!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去手。不过听说啊,为了保护孩子的隐私,大多数受害者家庭都不愿意让孩子出来作证。之前新闻还说,终于有个孩子愿意站出来指证他们了,真是不容易。这孩子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啊,要是我家孩子,我死也不会让他去受这个二次伤害。这些人渣,就该统统枪毙!”
      何阿姨的话语,像一道惊雷,在江城的脑海中炸开。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回家。
      “妈!快!开电视!看新闻直播!”江城冲进家门,声音都在发抖。
      江妈被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打开了电视。
      此时,新闻频道正在直播法庭实况。
      “欢迎收看实时直播,接下来将为您报道京市特大拐卖儿童案的庭审现场……”
      镜头扫过庄严肃穆的法庭,旁听席上坐满了受害者家属和各路媒体记者,气氛压抑而沉重。
      江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屏幕上,呼吸都屏住了。
      很快,他在旁听席的角落,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秦妈一身素衣,神情凝重;她身边的秦海,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正紧紧护着母亲。
      江妈也认出了秦妈,轻声说道:“这位女士,我在家长会上见过,是你同桌周续的妈妈吧?”
      江城没有回应,瞳孔骤然收缩。
      镜头切换,对准了被告席。
      几个面色憔悴的嫌疑人依次落座,其中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正目光涣散地四处张望,神情癫狂。而其他几名男性嫌疑人,却一脸漠然,仿佛即将接受审判的罪行与他们毫无关系。
      庭审开始,原告律师呈上了警方搜集的证据——现场照片、部分嫌疑人的口供。然而,这些证据都过于片面,缺乏关键的直接证词,不足以将这群罪大恶极的人贩子处以重刑。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在几年后就刑满释放,继续危害社会。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之际,法庭宣布传唤关键证人。
      一个身影,缓缓从旁听席后方站起,一步步走向证人席。
      当镜头清晰地拍到那张脸时,江城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周续。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没有丝毫怯懦。
      被告席上的那个中年妇女,在看到周续的瞬间,突然失控了。她疯狂地挣扎着,扯动着手铐,发出凄厉的嘶吼,目光死死地黏在周续身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江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想冲出去,想冲进那个法庭,想把周续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拉下来。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想要守护的少年,独自站在聚光灯下,直面那些摧毁了他人生的恶魔,亲手揭开那道尘封了十几年、深可见骨的伤疤。
      “大家好,我叫周续,延续的续。”
      周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透过电视,传遍了千家万户。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被带到了一个所谓的‘家’。在那里,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鼠一。”
      “鼠一?”江城喃喃自语,这个陌生的代号,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入他的心脏。
      “在那个家里,我们被称为‘小鼠’。那里有一个‘游乐园’,是关押我们、折磨我们的地方。每天,都会有陌生人来‘娱乐’,他们让我们这些孩子互相斗殴,饿我们三天,再把我们和野狗关在一起……谁能打,谁就能活下去。我是鼠一,因为我是最能打的那一个。”
      周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城的心上。
      “后来,家里的‘妈妈’,也就是被告席上的这位女士,带我们去抽血。我很幸运,我的血型匹配上了她生病的儿子。于是,我有了名字,叫周续。她的儿子叫周阳,是个很好的人,他教我画画,保护我。但我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他供血。”
      说着,周续缓缓撩起了双臂的衣袖。
      镜头拉近,屏幕上清晰地映出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针孔,遍布在他白皙的手臂上,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那是长期被抽血留下的痕迹,是他作为“血袋”的铁证。
      旁听席上,一片抽泣声。
      江城死死地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每次输完血,我都虚弱得站不起来。那时候,他们会对我很好,给我买吃的,给我做饭。我以为,那是家的温暖。”周续的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自嘲,“直到周阳去世,一切都变了。”
      “爸爸开始酗酒,喝醉了就用酒瓶砸我的头;妈妈把我关进周阳死去的那个黑屋子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一个人的哭声。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孩子,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承载着他们思念的工具。”
      周续从身后拿出一个破旧的素描本,封面隐约能看见“周阳”两个字。
      “这是我哥哥的本子,他是个绘画天才。”他一页页翻开,最初的几页,是阳光、花草、温暖的房屋,充满了少年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可随着书页的翻动,画面骤然变得狰狞而黑暗。
      扭曲的人脸、血腥的斗殴、暗无天日的牢笼……
      “这些,是我画的。”周续的声音没有波澜,“爸爸逼我画的。而我只能画出地狱的样子,画不出周阳的风格,就打我。”
      他再次翻动,画面又变了。画中的少年,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眉眼间与周阳有几分相似。
      “这些是我自愿画的。我记住了周阳的每一套衣服,画在自己身上。爸爸看到,会抱我;妈妈看到,会给我做周阳爱吃的菜。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证词。”周续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法官,“我请求法庭,对所有嫌疑人,给予最公正、最严厉的审判。谢谢。”
      说完,他转身,从容地走下证人席。
      被告席上的那个女人,彻底崩溃了。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挣扎着想要冲破束缚:“周续!你是我的孩子!你一辈子都是我周家的孩子!谁也抢不走你!”
      法警迅速上前,将她死死按住。
      旁听席上,秦妈再也忍不住,在秦海的搀扶下,提前离开了法庭。
      镜头之外,秦妈一把将周续紧紧拥入怀中,泪水决堤:“儿子,你做得很好,妈妈为你骄傲。”
      电视屏幕前,江城早已泪流满面。
      他关掉了电视,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刘旭给他看的那份资料,只是冰冷的文字;而此刻,周续亲口讲述的过往,是血淋淋的现实。
      同样的年纪,江城的童年是圣诞树、礼物、父母的宠爱;而周续的童年,是黑暗、殴打、抽血、无尽的恐惧。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苦,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江城从未体会过,却感同身受。
      他终于明白,周续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忧郁,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自己身后、默默付出的少年,究竟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枷锁。
      江城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痛哭。
      他心疼,心疼那个独自熬过黑暗的少年;他无力,无力替他分担一丝一毫的痛苦;他愧疚,愧疚自己直到今天,才真正读懂他眼底的深渊。
      窗外的阳光正好,年味渐浓,可江城的世界,却被这场庭审,笼罩在了一片冰冷的阴霾之下。
      他不知道,那道横跨了十几年的伤疤,究竟需要多少温暖,多少时光,才能彻底愈合。
      但他在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誓言。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周续独自面对黑暗。
      他要做那束光,那束永不熄灭的光,陪着他,一点一点,走出漫长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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