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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晰 那点隐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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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刘云兰打电话来,说家里包了芸豆猪肉馅儿的包子,吃不完,让刘启过去拿,正好给几颗自家腌的酸菜。
明儿晚上刘叔放假,借着他的车,四个人一起回芦屯。
听见声儿时,刘绍野正在门口贴春联,曾经都是刘启干的,现在落在个子高的他身上了。
他听着刘启在那头应了几声“嗯”、“马上到”,挂了电话就穿上外套出了门。
“不用做饭了,正好吃包子,收拾收拾,晚上咱们回家。”刘启说。
刘绍野回了一声“好”,正关上门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曲泓南探出半个身子,往楼梯口的方向好奇地望了一眼,手里拎着个空暖水壶,看样子是要去打水,他看见刘绍野,随即笑了下。
“哎,刘绍野。”曲泓南叫住他,“刚才那人是你亲戚?”
刘绍野顿了顿,“是我哥。”
“哦?”曲泓南眉毛轻挑,他倒是知道刘绍野有个哥哥,关系很好,经常打电话,他问道:“是亲哥?”
“不是。”刘绍野皱了下眉。
曲泓南脸上那个笑还在,却变得有点意味深长,他没急着去打水,反而往墙边靠了靠,离刘绍野近了一点。
“情哥哥吧?”他试探地问道。
曲泓南见过刘绍野在班上空闲的时候给他哥打电话,乖巧地像只温驯的狗,和平时闷声的模样完全不同。
现在小年轻早早辍学打工的他见得多了,嫌家里人管的多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哪有人会事事报备形影不离的?
刘绍野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他神色不善地看了曲泓南一眼,楼道里光线暗,刘绍野半身笼罩在阴影里。
“不是。”刘绍野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不要乱说。”
曲泓南本来是想打趣儿一下,没想到刘绍野如此认真,他收敛了笑容,拎着暖水壶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我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别自己搞不明白。”曲泓南扔下这句话走了。
脚步声在水房里响了一阵,刘绍野站在原地,眼神闪烁了一下。
楼道里的灯不久灭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手插在兜里,指尖却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兜里的那把钥匙,硌得生疼。
曲泓南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不疼,让人想伸手去拔掉,却又找不到。
……
总算是赶着三十儿的尾巴回到芦屯。
刘启是不爱串门的人,但这并不妨碍挨家挨户都认识他,从村东到村西,三百来步,逢人都要招呼他一声是前院老刘家孙子,他就像长在这村子脉络里的一个结,不显眼,但也抹不去。
农村都是这样,大地上的人感情大多都是深厚而直接的,他们像扎在土里的根,交错着,互相渗透进彼此的生活,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大年初一,滕姨告诉他张刚回来了,刘启去见了他,张刚变样了,小时候还挺胖,长大了瘦了,烫了个头发。
听滕姨说,他没考上大学,跟着他爸去车间里干活,正好厂里缺个司机,会开车就要,正好让他赶上了,一个月到手四五千。
刘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年六万块钱,对于刘启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工作了,双休,活儿还不累。
不过让刘启有点意外的是,张刚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姑娘年岁也不大,安静地坐在炕上,有些腼腆,说是年后就要结婚了,已经在城里买了房子,他爸给他拿了二十万首付,自己背了三十万的贷款。
刘启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但看到张刚要成家立业了,还是发自内心地恭喜。
但那一刻他感觉,他跟张刚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所有他认知的一切都在前进,好像只有他停留在原地,像小时候一样。
在高中的时候,他们还经常联系,寒暑假疯狂地乱跑,可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像是突然摁了长大键的按钮,变得沉默,因为不在一个城市,话题也说不到一起。
两人都心知肚明,无论以前是多么熟悉的朋友,脱离了那个青涩阶段后,就再也捡不回当时的感觉了。
过年就是这样,四面八方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又匆匆地奔向各地。
只是他从等待的小孩,变成了奔波的大人而已。
等到回去的时候,滕姨还是和从前一样,非得给他们带一堆东西,说了吃不下也不听,硬塞过来,让刘启无奈又头疼。
但看到滕姨偷偷塞进包里的压岁钱时,那股子烦闷就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心疼。
初五刘启和刘绍野就回了连城,在此之前,曲泓南和周正分手了。
这事传开了,没人想知道他们怎么分开的,有的只有对两个男人搞在一起的嫌恶和鄙视,以及数不清的谩骂。
曲泓南在工地里待不下去了,向王头儿辞职了,收拾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
刘绍野是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想起曲泓南平日里对他也有所照拂,还是打了电话过去,算是安慰一下。
“刘绍野?”曲泓南有些讶异,似乎是没想到刘绍野会打电话过来,但他和刘绍野相处的几个月,也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是我。”刘绍野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总觉得有些别扭,想了想说,“你……找到工作了?”
曲泓南哼笑了一声,声音又重回了之前有些贱兮兮的模样,“你这算是安慰吗?”
“哪有那么好找,”沉默了一阵后,曲泓南淡淡地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周正要结婚了。
父母催得急,周正瞒着他,偷偷去相了亲,定了婚期,从头到尾,滴水不漏,他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直到他亲眼看见周正和一个陌生女人坐在一起吃饭,举止亲密,他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轰然碎了。
周正也知道瞒不住了,他怕曲泓南闹,怕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被捅出去,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索性直接找上门,跟他摊了牌。
感情走到这一步,要分,曲泓南不是不能接受,识人不清,他认。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周正的话,把他最后一点情分,碾得连渣都不剩。
周正一脸理所当然:“只是结个婚堵住父母的嘴而已,等到女方把孩子一生下来,他就立刻离婚,到时候,他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在一起。”
“而且你不是也喜欢孩子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啊。”
曲泓南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他心惊,他轻嘲地笑了一声,冷声说道:“周正,不想别人知道的话,就别来招惹我。”
大概是真的顾及自己的面子,周正真没来找过他,是啊,在损害自己的利益的时候,什么爱情都是妄谈。
刘绍野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过了许久,沉声说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剩下的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曲泓南不会让刘绍野掺和进来,他的事情他自己会解决,出于好心还是提醒道,“如果你喜欢他的话,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否则自讨苦吃。”
或许是一语成谶,那天夜里,刘绍野做了一个极其荒唐的梦。
梦里是那间出租屋,还是那张单人床,他和刘启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近到彼此的呼吸缠绕,丝丝缕缕拂在脸颊上,带着令人心慌的悸动。
刘启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肩膀,微软的发丝蹭得他心里发痒,那点隐秘的念想,在梦里肆无忌惮地疯长。
刘启,刘启,刘启……
刘绍野猛地惊醒,心脏像是要蹦出胸膛一样,砰砰直跳,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身上发烫。
他心虚地咽了下唾沫,喉咙干涩发紧,入目是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原来是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床,趴在他胸口,压的他有些呼吸不上来,自己舒服得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刘绍野叹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抚过狸花猫柔顺的毛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涣散,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哥……”刘启轻吟了一句。
脑子里反反复复,直到那荒唐的一幕彻底消失,刘绍野才回过神来,却让本就杂乱的心绪更加理不清了。
唯一清楚的是,有些东西变了。
在经年累月的一次次习惯中,渐渐渗透他的全部骨血,蚕食他的心脏。
如果只是哥就好了,刘绍野心想。
只是亲人,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赖在他身边,一辈子做他的弟弟。
就算以后吵得再凶、闹得再难堪,那层血脉相连的关系,也能让他们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甩不掉谁,谁也离不开谁。
可现在,他怕了。
怕自己那点肮脏不堪的心思,一旦暴露,就会彻底毁掉眼前所有的安稳。
怕刘启知道以后,露出失望的表情,会嫌弃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更怕他因此伤心难过。
天快亮了。
窗帘缝隙里挤进灰白的光,落在床边,他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往前爬,慢慢落在刘启的脸上,移到眉骨,鼻尖,再到嘴唇。
“嗯……几点了……”刘启动了一下,含糊地着问,“怎么这么早醒了?”
哥,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