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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可悲 刘启的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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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悦怀孕了。
她知道孩子是徐尧亮的,也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她才二十三岁,还有半年就大学毕业,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好日子还在后面,这个孩子只会把她整个人生拖进泥潭里。
可是她太害怕了,一想到要独自去面对那些流程和旁人的眼光,她就忍不住地心慌,她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份压力,需要一根浮木,好让她不至于彻底沉下去。
她想到了刘启。
那天晚上刘启不知道在想什么,喝得迷迷糊糊,她破罐子破摔地跟刘启表白了,她没指望能成,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来掩盖自己快要撑不住的崩溃。
刘启拒绝了她,这在林悦意料之中。
可后来刘启忘了那晚的大部分事,问她发生了什么,林悦心里那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撕扯,最终懦弱占了上风。
她对着朋友,第一次说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谎言。
她说,刘启答应了她的表白。
刘启当场愣在原地。
那天晚上他只隐约记得有电话声,记得有人在耳边说话,他记不清了,林悦也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林悦真的喜欢自己吗?
刘启看得很清楚,她不过是这段时间闲了下来,找个人过渡一下,可他为什么还是答应了,更深层的原因,他连自己都不敢戳破,他想借着这场恋爱证明他是正常的,他没有对刘绍野动心。
就这样,刘启和林悦在一起了。
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只是两人偶尔会一起去食堂吃顿饭。
刘启变得更沉默,更不爱说话,林悦努力找话题,努力表现得像一对正常情侣,可刘启始终淡淡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对她没有半分兴趣。
终于有一天,林悦忍不住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对不对?”
刘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林悦哭诉道,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也许是营养不良,加上多日的焦虑,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林悦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刘启连忙送她去了医院,医生出来谴责道,“她怀孕了,身体虚弱,情绪波动太大,才会晕倒。”
那一瞬间震惊过后,刘启没有愤怒,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所有反常、所有的勉强,全都有了解释。
换作以前的刘启,被人这样欺骗、利用,他会难过,会质问,从此一刀两断,再也不联系。
可这一次,大概是心性变了,见过太多生活的苦,也可能是每个人都同病相怜。
林悦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右手搭在小腹上,五指虚虚拢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我很贱吧?”
刘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医药费我付过了,你不用担心,既然我答应——”刘启平静地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悦打断,她低着头看着被子,沉默了许久,苍白地笑了一声,“你没有答应我,是我骗你的。”
林悦其实骗了刘启和陈伟,徐尧亮是个渣男没错,但是分手是有原因的,是他的妈妈看见了徐尧亮和她在一起,说她配不上徐尧亮。
而徐尧亮,从头到尾沉默着,没有反驳,没有维护,没有一句解释,第二天就跟她说了分手。
她一直觉得自己漂亮,学习上也认真,可是轻飘飘一句配不上,打碎了这么多年幻想的美梦,是啊,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抹不去。
话说开了,林悦觉得久违的放松,从进入大学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带着面具,说的谎越多,面具越沉,连带着她的脊梁也往下压着,不敢抬头。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更坏的地步了,林悦觉得这就是触底反弹吧。
“那天晚上你在想什么,看你心不在焉的。”林悦侧过头。
刘启犹豫了一下,问题藏在心底是没用的,“是我弟弟,他好像喜欢我。”
都是成年人了,这种喜欢背后的意思林悦自然明白,联想到这半个月刘启的反常,她忽然笑了一声,“那你呢?”
“刘启,你和我一样,在逃避不是吗?”
刘启越是不往那方面去想,那偏偏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同一时间,刘绍野终于打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却不是刘启,而是陈伟。
陈伟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随口说道:“你哥去中心医院了,是林悦她……”
后面的话,刘绍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呼吸一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哥出事了。
他几乎是疯了一样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声音都在发抖。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向护士问了房间号,他连电梯都等不及,一路跑着冲上楼梯。
推开病房门,他一眼就看见了刘启。
刘启闻声回过头,有些惊讶。
刘绍野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全身上下完好无损,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落下,可下一秒,他的目光瞥见床上躺着的林悦。
屋子里的气氛安静起来,刘绍野突然觉得他像一个突兀闯入的局外人一样。
刘绍野喉咙发紧,“哥,我……我就是来看看你,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先走了。”
林悦看着门口的眼底全是慌乱与不安的少年,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她忽然想起徐尧亮当初那点可怜又敷衍的喜欢,觉得无比讽刺。
现在她不需要了,也不稀罕。
林悦准备推刘启一把,从她认识刘启的时候,她就知道刘启是这种性格,善良不想伤害别人,可是犹豫是最伤人的。
像是没有期限的凌迟,每一天都可能被宣判死刑。
林悦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刘绍野心口。
“你就是刘启的弟弟吧。”
“我是他女朋友。”
刘绍野浑身猛地一震,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应该很难看,他却无暇顾及,下意识地看向刘启。
可是刘启只是皱眉没有否认,刘启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吧,想用这种方式逼刘绍野,不要再让做那个抉择。
刘绍野垂下眼眸,僵持了几秒钟,抬起头,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体面懂事的笑容,“你好,我是他弟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病房的,怎么下楼的,走到大街上,身体像是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在机械地前行
脸上忽然一片冰凉,下雨了吗?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刘会有女朋友,会成家,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属于他的人生。
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这么痛。
哥,你现在……开心吗?
刘绍野怔怔地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湿冷,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变得朦胧,绵密的雨丝斜斜地落下,湿润了长街上的石砖,把对面的车灯晕成一团光影。
他一个人站着,刘绍野第一次觉得,刘启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自此之后,刘绍野再也没联系过刘启,只是一味地往他账户里打钱,刘启没动这笔钱。
另一边,刘启再去医院时,林悦已经在收拾东西。
她重新化了淡妆,收拾得干净利落,明明什么都没变,可那双眼睛里,却多往常更加坚毅从容。
“你要去哪?”刘启问。
“既然这个孩子不能要,就要发挥他最大的价值。”林悦笑着说。
徐尧亮带女朋友宋欣妍见家长,是在大三下学期的寒假。宋欣妍的父亲是市长,这门亲事是徐尧亮高攀的。
徐尧亮的父亲徐克海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小学老师,对他的管教很严,这一点林悦知道。
偶尔他妈妈打电话来过,林悦在旁边,徐尧亮就会说在学习,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徐尧亮就会否认,说自己要学习,准备考研什么的。
林悦轻嘲,明明已经脱光了衣服,和自己在酒店里,却摆出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徐尧亮也没想象中的诚实。
偶尔她会在亲吻的时候问,“我不是女朋友那是什么?”
徐尧亮没有说话,毕竟这个时候说些甜言蜜语还不如不说话,结束了,他才会说一句,“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爱,不知道未来,不知道怎么负责,只知道享受被仰望、被追逐、被需要的感觉,这是林悦熟悉后的徐尧亮。
由于宋家的身份,定在最贵的酒店,叫什么渔港,林悦路过总会看两眼,放假的时候有人会在里面结婚,排场很大。
那个时候林悦就在幻想,她也一定要在里面结婚,让所有人看看她过得很好。
后来她才听见别人说,这里办一场婚宴都得十几万。
两家都来了,宋市长和徐克海寒暄着,当然都是场面话,宋市长还是挺看好这门婚事,徐家是书香门第,规矩本分,当然更好拿捏。
毕竟是自己宝贝女儿,可不能受欺负了,更何况徐尧亮也算年少有为,等到结束学业了,安排在自己手底下,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徐尧亮难得沉默,他看着自己的妈恭维着对面的官太太,平时在家里一直不苟言笑的徐克海却露出笑容喝酒,他就觉得讽刺,没有一个人问自己开不开心,连同身边说爱自己的这个人。
徐尧亮讨厌父母,在他们身上,他没有看见过一点相爱的痕迹,生下他更像是一个任务,所以他不懂该怎么爱。
所幸有这一身光鲜的身份,源源不断地有人追他说喜欢他,可是在一起之后,又很快地放弃他。
全都是假的,徐尧亮维持着脸上的假笑,向宋市长敬酒。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砰——”一只酒瓶子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四溅,包厢门被猛地推开。
林悦站在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这么热闹啊,我不会打扰了你们的好事吧?”
徐尧亮还是第一次看见林悦如此嚣张的一幕,或者说这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宋市长面色不悦,对身后几个服务员呵斥道,“站着看什么呢,快把她赶出去。”
“不急。”林悦轻笑,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徐尧亮身上,“我只是来告诉各位一个好消息。”
她抬手,将一叠检查报告狠狠甩在桌子上,上面的字刺眼醒目。
“你们还不知道把,你们从小到大培养的好儿子在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你心心念念的女婿,嘴里说着喜欢你们女儿,其实和别的女生上了床,有了孩子。”
一屋子的人,瞬间脸色精彩至极。
徐尧亮没有生气,没有惊慌,只是异常平静地看着林悦,直到听见有了孩子,他眼底才极轻地颤了一下。
林悦再也没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包厢里面传来了打骂声、哭喊声,这场攀附权贵的舞台彻底演变成了闹剧。
宋市长脸色铁青,带着女儿愤然离场,包厢里只剩下徐克海和崩溃大哭的妻子。
徐克海看着儿子,失望透顶,只冷冷丢下一句:“你可真是让我失望。”
徐尧亮以为,他会骂他品行不端,骂他朝三暮四,骂他教了这么多年的正人君子全都喂了狗,可他没想到徐克海说。
“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徐尧亮不可理喻地看向他,突然笑了出来,“你也很让我失望,徐克海。”
“养出了这么糟糕的一个儿子。”
这个家,从他有记忆的那一天起,就是冰冷的,没有争吵,没有爱,只有下达指令的人,和被迫服从的人。
没有谁真正爱过谁,也没有谁真正在乎过谁。
宋欣妍后来还是单独找了徐尧亮一次。
她打扮得依旧体面,只是眼底藏着不甘,徐尧亮知道她特意过来,就是为了给他解释的机会,只要他低头认错,她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宋欣妍站在他面前,等着他道歉,跪下来把她高高在上的自尊捧起来。
可徐尧亮只是安静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爱我吗?”
宋欣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尧亮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你爱我吗?”
宋欣妍觉得这人疯了,居然站敢反过来审问她,“我之前那么爱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我和别人上床还有了孩子,你的爱只是给我个机会解释,看着我跪在你身前乞怜求复合吗?”徐尧亮静静地看着她,眼底一片冰凉。
他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体面的伪装,宋欣妍脸色难看,徐尧亮说的不错,她爱的只是那个配得上她,能给她大小子面子的身份,至于是谁无所谓。
这之后,徐尧亮的婚事彻底告吹,他很少再回学校,整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一般,音讯了了。
徐克海算是放弃了这个儿子,不再给他打一分生活费,不过问他的死活。
没过多久,徐尧亮的母亲找了过来,和以前一样,她一见面就开始哭,“你就去跟你爸认个错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他还能真不管你吗?”
从前,徐尧亮还会觉得母亲可怜,可站在他只觉得是她活该。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块可以在丈夫面前邀功、在亲戚面前炫耀的免死金牌。
徐尧亮谁也没有联系,他去了医院。
林悦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没多久,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精神倒还好,看见他进来,她没有意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呛人。
“来看我干什么?给钱吗?”
徐尧亮第一次觉得直白的话比所有虚伪的关心都要舒服,他点了点头,“嗯,给钱。”
他把这段时间能凑到的所有钱都带来了,零零散散,一共五万,钱不多。
林悦看了两眼,才发现徐尧亮变了许多,瘦了,眼窝微微陷下去,从前那副人前温柔的样子不见了,更像个活人了。
“就这么点?”她轻轻嗤了一声,语气依旧不善,“连我的精神损失费都不够。”
“我会去找工作。”徐尧亮看着她,“以后慢慢补偿你。”
“不必了。”林悦别开眼,“我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
林悦以为一切可以结束的时候,现实总是会给她开个玩笑,她的父母找来了。
林妈一进门,看见病床上的女儿,立刻扯开嗓子破口大骂,声音刻薄,全是不顾脸面的话。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背着家里人在外面搞乱搞,恬不知耻!”
林爸也跟着红了眼,目光狠狠钉在徐尧亮身上,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你!是你搞大了我女儿的肚子!你还有脸坐在这里!”
“今天我一定要教训一下你!”
林悦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够了!”
她猛地抓起手边的枕头、水杯,不管不顾地砸过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不是从小就嫌弃我是个女孩吗?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消失吗?现在跑来装什么父母!”
林悦一直在给他们机会,可是无数次的失望让她再也不会相信他们,每个月三百块钱,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过来的。
如果不是徐尧亮会请她吃饭,给她买东西,她可能已经饿死了。
父母穷,林悦没什么怨言,可是她明明知道他们都有钱,回家了听见隔壁大婶好心告诉他,她妈说女孩少花点钱,等到拿到彩礼,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想要钱,不可能,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曾经怎么对我的,我就是怎么对你。”
两人被她吼得一愣,最终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徐尧亮又来过几次,林悦从刘启口中,知道了他家里的事。徐克海提出离婚,他的母亲哭着求他回去低头认错。
他们太像了,都是被抛弃的人,
六月,他们都毕业了,四个人再聚了一次,又很快分道扬镳。
林悦收拾好东西,拿着那五万块钱,一个人去了汽车站,那是她人生里最后一次见到徐尧亮。
徐尧亮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林悦摸了摸,心下了然,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解脱的释然,还有一点同病相怜的安慰。
她望着他,轻声说。
“徐尧亮,原来你和我一样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