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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指骨 我会乖乖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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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刘绍野就发起了高热。
刘绍野平时很少会生病,这一病起来格外严重,前几天着凉了拖着没吃药,加上精神放松下来,病的更厉害了。
刘启晚上睡眠浅,是被屋里的呢喃声吵醒的,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启有点担心,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刘绍野蜷在床上,脸烧得通红,眉头拧得死紧,呼吸格外沉重。
刘启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跟个火炉子似的。
“刘绍野。”刘启喊了一声。
见他没反应,又喊了一声,刘绍野才勉强睁开眼,眼神些许涣散,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刘启叹了口气,连忙去抽屉里翻药,可看见生产日期,都过期一年了,肯定不能吃了。
他把药扔进垃圾桶,去卫生间打了盆凉水,拧了条湿毛巾敷在刘绍野额头上,又把被子掖好,怕他受凉。
刘启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穿上拖鞋就下楼去买药。
他对这片不熟,而且大半夜的街上黑灯瞎火,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刘启凭着记忆,跑了两条街才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药店,等买完药往回赶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
远远的,他就看见楼下杵着个人。
路灯亮着,刘绍野只穿着一件短袖,站在那儿摇摇欲坠的,四处张望,像一只迷路的小狗。
刘启心一跳,加快脚步跑过去,蹙眉问道,“你怎么出来了?”
话音刚落,刘绍野眸子闪烁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他大步朝他走过来,一把将人抱住了。
刘启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想挣脱又挣脱不开,也不知道生病的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只能任由他抱着。
他心虚地往周围瞅了两眼,幸好大半夜街上没有人,要不然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的……
“哥。”刘绍野的脑袋埋在他的肩窝上,声音闷闷的,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怕他跑掉似的,“别走。”
刘启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胸膛在剧烈起伏,急促的呼吸,烫得他脖子有些发麻。
他想推开,手抬到半空却又顿住了。
分别了几个月,眼前的人似乎有什么不同,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陌生的气息。
像是硝烟,像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又像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想,以前不是这样的。
陌生。
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刘启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钻过同一个被窝,一起挨过揍,一起在睡不着觉的晚上睡在瓦房的屋顶看星星。
可此刻,那股陌生的气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身体刚往后挪了半寸,对方的双臂就收得更紧,仿佛察觉到了他的退意。
刘启没来得及细究这种情愫是什么,就听见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会乖乖听话的……别走好不好。”
刘启眨了下眼睛,目光落在地上交叠的影子,抬起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拍了拍刘绍野的后背。
“不走。”他听见自己说。
他们注定了这辈子离不开彼此,就像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升起,水一定往低处流,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它就在那儿,从他们记事起就在那儿,像骨头长在肉里,拆不掉,也分不清。
过了一会儿,刘绍野就没声了,整个人软下来,重量全压在刘启身上。
刘启被他压得往前踉了一步,咬着牙把人扶稳,想这一米八的大个子,平时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
刘启好不容易把他弄到床上,累得直喘气,心想自己真该多锻炼锻炼了。
他正要起身去烧水,手却被拉住了。
刘绍野闭着眼,人已经睡昏过去了,手却还攥着他的外套袖子。
“刘绍野,”他轻声说,“我去给你拿药。”
刘绍野没应声,只是哼唧了两声,眉头皱起来,刘启哄小孩似的顺了顺他的头发,刘绍野这才慢慢松开手。
刘启把他扶起来喂了药,所有事情做完已经快到早上了,刘启没在床边坐下来,有点累,却不想睡。
他就这么看着刘绍野,刘绍野睡着的时候,倒是有些可爱。鬼使神差的,他又伸出手,摸了摸刘绍野的脑袋。
“对不起,”他垂下眸。
早上,刘绍野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疼,浑身也没什么力气,他下意识地去找那个身影。
厨房里有动静,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小时候常吃的那种清汤面,刘启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刘绍野没出声,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盯着厨房里的人。
刘启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就对上他那双眼睛,“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先凑合着吃,等下想吃什么,我去买。”
刘绍野坐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乖。刘启走过去,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试试还烧不烧。
刘绍野睫毛颤了颤,偏过头躲开了。
“没洗头。”他说,声音还有点哑。
刘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什么时候讲究这么多了,又不嫌弃。”
“你用打石膏的手吃饭?”刘启忽然问。
“啊?”
刘绍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筷子的手,因为走神,忘记自己右手不能用了。
刘启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剥好的鸡蛋推到他面前,“多吃点。”
……
时隔七个月,两个人回到了连城,这一次住在一起,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
刘启经陈伟介绍找到了工作,就是一个小公司的财务,一个月三千块钱,在连城这工资不算多,交完房租水电其实不剩不下什么。
但刘启觉得能找着这种已经不错了,他就是二本毕业,学到了什么心里也有数,况且现实也不允许他没有工作。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刘绍野有时候已经在了,有时候还没回来。
刘绍野的活儿是王头儿介绍的,干的跟以前差不多,只是负责的内容少了点,更多的是跟着上面领导跑工地、盯建筑材料,不用再出大累。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杯温开水,平淡又不可或缺。
那天滕姨打电话过来,说芸兰姐要结婚了,刘启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小时候芸兰姐一直照顾他,后来上了大学联系少了,但也总记得给他带东西,这一转眼,芸兰姐已经要结婚了。
总觉得他们还是小孩,都没长大。
婚礼定在五月份,正好赶上劳动节放假,当然无论有没有假,刘启肯定要去的,那是比亲姐姐更亲的亲人。
五月份连城的春天刚刚开始,经历过寒冷的严冬后,一切又焕发生机。
他坐在靠前的位子上,本来滕姨让他做在主桌上,刘启觉得都是长辈,也聊不来,就和小辈儿一桌了。
刘启随了一个两千的红包,加上刘绍野的份,掏的时候没犹豫,滕姨本来不想收的,可架不住刘启软磨硬泡。
记忆中,滕姨总是带着自己去吃席,他觉得那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桌子上全都是吃的。
而现在,芸兰姐穿着婚纱走到礼堂中央,裙摆拖在红毯上,像一朵缓缓移动的云,刘启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幸福吧。
司仪说:“无论贫穷和富有,无论健康和疾病,你是否愿意和面前这个人共度余生,不离不弃?”
两个人望向彼此,眼睛里有泪光,说着毋庸置疑的答案。
刘启忽然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刘绍野。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卫衣,还是刘启让他去买的。
刘绍野平时节俭,平时穿的最多的就是工作服,不怎么打扮。今天不一样了,加上前几天刚剪短了头发,露出眉眼,显得干净利落多了。
刘启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台上,在一阵接着一阵的鼓掌和笑声中,婚礼渐渐落下帷幕。
刘启喝了点酒,今天高兴,散场的时候他觉得身上热热的,脚步发飘,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刘绍野就跟在他后边,隔着半步的距离,听着刘启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比如,单位楼下的流浪猫经常过来要吃的,公司里某个职员又忤逆了老板,说老板那个秃头笑起来像卤蛋。
他说一句,刘绍野就听一句,偶尔应一声“嗯”,适当加两句调侃。
“诶——”
突然,刘启脚下一绊,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刘绍野眼疾手快,拦腰把他拉了过来,等到刘启站稳了,却不动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嘟囔:“累了。”
刘绍野低看了他两秒,然后蹲下身,把后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
刘启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去,手臂环住刘绍野的脖子,他的背很宽,又很温暖,刘启把脸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刘绍野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被稳稳地托了起来,脚离了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也跟着轻了一点。
“刘绍野,上班好累啊。”
“那就不上班。”刘绍野淡淡地答道。
刘启轻轻笑了一声,“不上班没有钱,怎么养你啊。”
刘绍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似乎随意一说,“我来养你。”
“嗯?”刘启可能是脑子不太清醒,没听说他在说什么,“你说什么?”
没听见回答,刘启微微抬起头,嘴唇却无意间擦过刘绍野的脸颊,就那么轻轻一下,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刘绍野僵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脚步停了下来,呼吸一滞,后背绷紧,耳朵一点一点地烧起来,他咽了一下。
“我也可以挣钱。”
“不行,哥哥不能花弟弟的钱。”
怕他掉下去,刘绍野将他往上掂了掂,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传过来,震得刘启的脸颊有点痒,“怎么不可以?”
“那我想换一个新手机。”
“买。”
等到回家的时候,刘启已经睡熟了,他把刘启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刘启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那张脸被酒精熏得有些红,看起来比平时软和得多。
刘绍野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稍稍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指骨,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愿意。”
刘绍野低下头,在刘启的无名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得像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