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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常藏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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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降温了。
前一天还穿着单件校服到处跑的人,第二天全都裹上了外套。操场上打球的人少了,走廊里跑动的人也少了,大家都缩在教室里,能不动就不动。
季见微加了件薄毛衣,外面套校服。沈如醉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外面直接套上秋季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缩着脖子进教室。
“冷不冷?”季见微看了他一眼。
“还行,”沈如醉说着,打了个哆嗦,“就是早上骑车过来有点冻手。”
季见微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指尖红红的,关节那里也有点发红,一看就是冻的。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
“喝点热水。”
沈如醉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杯子,又抬头看看他。
“这不是你杯子吗?”
“嗯。”
“那我喝了你不就没得喝了?”
季见微没说话,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保温杯。
沈如醉看着那个新杯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两个杯子?”
“嗯。”
“你一直带两个杯子?”
季见微没回答。
沈如醉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季见微,你真是……”
他没说完,拿起那个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很烫,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暖和了。”他说。
季见微把视线收回来,继续看书。
但沈如醉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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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的时候,沈如醉一直在打喷嚏。
一个接一个,打得惊天动地,每次打完都揉揉鼻子,嘟囔一句“谁想我了”。
打到第五个的时候,季见微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放到他桌上。
沈如醉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然后把那包纸巾揣进自己兜里。
“谢了啊,回头还你。”
“不用。”
沈如醉又打了个喷嚏,这回打完之后,他忽然扭头看季见微。
“季见微。”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感冒?”
季见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干嘛带两个杯子?”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但他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回去继续打喷嚏了。
季见微低着头,看着书上的字。
那几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没进脑子里。
他确实不知道沈如醉今天会感冒。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多带一个杯子,习惯多带一包纸巾,习惯多带一把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出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万一他用得着呢。
万一呢。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季见微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沈如醉正在打第六个喷嚏,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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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通知了一件事:下周期中考试。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这么快就期中考试了?”
“我还没复习呢!”
“完了完了完了……”
沈如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季见微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如醉闷闷的声音从胳膊里传出来:“我完了。”
“什么完了?”
“考试完了,”沈如醉抬起头,脸上被胳膊压出一道红印子,看起来有点可怜,“我上次月考就考砸了,这次更没复习。”
季见微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周。”
“一周够干嘛?”
“够复习。”
沈如醉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好像是希望,又好像是怀疑。
“你……能帮我?”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每天?”
“嗯。”
沈如醉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但整个人已经精神起来了。
“那从今天开始?”
季见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中午吃完饭。”
“好!”沈如醉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季见微,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季见微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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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完饭,两个人回到教室。
沈如醉把书翻出来,往季见微旁边一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从哪儿开始?”
季见微看了看他的书,又看了看他。
“你上次考了多少?”
沈如醉的表情僵了一下。
“……全班倒数第八。”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赶紧补充:“比倒数第一还是高很多的!”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先看数学吧。”
他从沈如醉那堆书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推到两人中间。
“第一章,函数。你看得懂吗?”
沈如醉凑过去看了一眼,挠了挠头。
“好像……看懂一点?”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被看得心虚,改口说:“其实不太懂。”
季见微收回视线,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讲。讲完一个知识点,就问沈如醉听懂没有。沈如醉说懂了,他就往下讲;沈如醉说没懂,他就再讲一遍。
讲到一半的时候,沈如醉忽然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季见微顿了一下。
“老师讲得也挺好。”
“不一样,”沈如醉说,“老师讲的时候我老走神,你讲的时候我就听得进去。”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可能是你声音好听吧。”
季见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继续讲题。
但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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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两个人继续复习。
沈如醉做了一套季见微给他出的题,做得很慢,每道题都要想半天。季见微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看他咬着笔头皱着眉的样子。
做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沈如醉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东西,最后把笔一放,扭头看季见微。
“不会。”
季见微放下书,凑过去看那道题。
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季见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气息。
沈如醉正在看题,没注意到他。
季见微把那道题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图。
“你看,这里……”
他开始讲。
沈如醉凑过来看,脑袋几乎要抵到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季见微脖子旁边,一下一下的。
季见微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讲,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讲完的时候,沈如醉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懂了懂了!”他拿起笔开始写,写得很快,边写边说,“你讲得真清楚,我刚才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他写完了,放下笔,扭头看季见微。
季见微正看着别处。
“怎么了?”
季见微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沈如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耳朵怎么红了?”
季见微抬起手摸了摸耳朵。
“……热的。”
沈如醉看了看窗户——开着,外面正吹着凉风。
他又看了看季见微,笑得更明显了。
“行,热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做下一道题了。
季见微坐了一会儿,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耳朵还是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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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如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还继续吗?”
季见微点点头。
“那明天我请你吃饭,”沈如醉说,“就当补课费。”
“不用。”
“要的要的,”沈如醉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中午啊,不许跑。”
他挥了挥手,跑出去了。
季见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
收拾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带起几片落叶,沙沙响。
季见微走得很慢。
他在想刚才沈如醉说的那些话。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可能是你声音好听吧。”
“你耳朵怎么红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已经不烫了。
但想起那些话的时候,好像又烫了一点。
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在夜色里亮着几盏灯,三楼的窗户里,有一扇是他们教室的。
他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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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见微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些话。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安静。
他在想,沈如醉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便说的,还是……
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些话,他每一句都记得。
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记得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记得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小虎牙。
季见微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看窗外。
月亮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如醉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会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这个人会每天踩点冲进来,不知道这个人会借他的笔、吃他的饼干、喝他的水。
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心里,占这么大一块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在脸上。
但心跳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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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见微到教室的时候,沈如醉已经在了。
这可是头一回。
沈如醉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早!”
季见微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的天——太阳刚出来,还没完全升起来。
“……早。”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
沈如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今天特意起早了。”
季见微看着他。
“怕迟到耽误复习,”沈如醉说,“还剩几天就考试了,得抓紧。”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那你以后都这个点来?”
“对,”沈如醉点头,“反正早起也没多难,就是少睡一会儿。”
季见微没说话。
但他发现自己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是高兴。
又好像不只是高兴。
早读课开始的时候,沈如醉跟着大家一起念课文。念着念着,忽然扭头看季见微,小声说:“昨天那题我回去又看了一遍,都会了。”
季见微点点头。
“你讲的就是清楚,”沈如醉说,“比我自己看好懂多了。”
季见微没说话,继续看书。
但沈如醉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
沈如醉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念课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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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如醉果然拉着季见微去食堂,非要请他。
“说好了我请,不许拒绝。”
季见微没拒绝。
两个人打了饭,找了位置坐下。沈如醉吃得很快,但吃两口就抬头看季见微一眼,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你慢点吃。”季见微说。
“习惯了,”沈如醉嚼着饭说,“打球的时候抢时间抢惯了。”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的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一动,像只仓鼠。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只觉得这个人有点傻,有点吵,有点麻烦。
现在……
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你看什么?”沈如醉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季见微收回视线。
“没什么。”
沈如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季见微,你知道吗,你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就是……”沈如醉想了想,“你看人的眼神,跟别人不太一样。”
季见微的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不一样?”
沈如醉挠了挠头。
“说不上来,”他说,“就是……挺认真的。好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了他一会儿,又笑了。
“不过挺好的,”他说,“被你这么看的人,应该挺幸福的。”
他说完就继续吃饭了,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季见微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他发现自己刚才心跳停了一下。
然后又跳起来,比刚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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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自习课,继续复习。
沈如醉做题,季见微在旁边看书。偶尔沈如醉抬头问一道题,季见微就放下书给他讲。
讲到一道物理题的时候,沈如醉怎么也听不懂。
季见微讲了三遍,他还是摇头。
“不行不行,”沈如醉揉着太阳穴,“我这脑子是不是坏了?”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你讲吧,我再听一遍。”
季见微没说话,看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沈如醉的背。
沈如醉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季见微的手还停在他背上,没来得及收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看着。
季见微先收回手,把视线移开。
“休息一会儿再讲。”
沈如醉看着他,眼睛里的情绪有点复杂。
“季见微。”
“嗯?”
“你刚才……”
他没说完,停住了。
季见微没看他,盯着手里的书。
沈如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什么。”
他又趴回去了,这回脸没埋起来,侧着脸枕在胳膊上,看着季见微。
季见微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抬头。
但耳朵又红了。
沈如醉看着那一点点红,嘴角弯了弯。
“季见微。”
“……嗯。”
“你耳朵怎么老红?”
季见微没回答。
沈如醉也没再问,就这么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一会儿,季见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如醉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休息好了?”季见微问。
“好了。”
“那继续。”
季见微把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讲。
沈如醉听着,这回听懂了。
但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季见微的手,轻轻拍在他背上。
那一下,很轻。
但他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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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天又黑了。
沈如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明天见。”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季见微。”
季见微抬起头。
沈如醉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今天谢谢你。”
季见微愣了一下。
“……嗯。”
沈如醉笑了笑,挥了挥手,走了。
季见微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方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拍沈如醉背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为什么要拍他呢。
不知道。
就是……想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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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见微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沈如醉说的那些话。
“被你这么看的人,应该挺幸福的。”
“你耳朵怎么老红?”
“今天谢谢你。”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捂热了,他就翻个面,贴到凉的那边。
还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手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就是这只手,刚才拍了他。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下次,要是他再趴在桌上说“我脑子是不是坏了”,就再拍一拍。
多拍几下也没关系。
反正……
反正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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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后来季见微才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非要有答案的。
比如为什么耳朵会红。
比如为什么心跳会快。
比如为什么总想多看他一眼。
没有答案。
但每一个瞬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得他每一个笑。
记得他趴着的时候,后脑勺的样子。
记得自己伸手拍他那一刻,心里那一点点——
满足。
对,就是满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叫喜欢。
但他已经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