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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执笔同答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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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那天早上，下了一点小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教室窗户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天灰蒙蒙的，不像平时那么亮，教室里开了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也有点冷清。
季见微到教室的时候，沈如醉已经到了。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八天早起了——从决定帮沈如醉复习那天开始，这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每天比他来得还早。
沈如醉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他念得很投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一个个单词从齿缝间挤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季见微，眼睛亮了一下。
“早！”
那一声“早”说得中气十足，和平时踩着点冲进来时那种气喘吁吁的“早”完全不一样。
季见微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
“早。”
沈如醉继续背单词，背了几个，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他。
“季见微。”
“嗯？”
“我有点紧张。”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的表情确实有点紧张——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刚才背单词那种专注的皱，而是有点紧绷的皱。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手指一直在转笔，转得飞快，那支笔在指间翻来翻去，好几次差点掉下来。
季见微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校服裤子的边角，攥得指节都有点发白。
“你不是复习了一周吗？”季见微说。
“复习了也紧张，”沈如醉说，“万一考砸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听起来有点闷。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不会的。”
沈如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季见微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放到他桌上。
沈如醉低头看了看那支笔——黑色水笔，笔杆有点细，握起来很舒服，跟季见微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备用笔，”季见微说，“万一你的笔没水了。”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他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让那双原本有点紧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想得真周到。”
季见微没说话，把自己的书拿出来，开始看。
沈如醉把那支笔收进笔袋里，不是随便一塞，而是认真地放好，还用手按了按，好像在确认它不会丢。
放好了，他又抬头看季见微。
“季见微。”
“嗯？”
“你考试的时候……在哪个考场？”
季见微想了想。
“三号楼，201。”
沈如醉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一次亮得更明显。
“我在204，就隔壁！”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笑得很开心，好像发现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眉眼都弯着，整个人像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那考完我去找你。”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转回去继续背单词，这回背得更起劲了，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一点，念念有词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季见微低下头看书，但嘴角动了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有几滴雨打在玻璃上，聚成一小颗，然后慢慢往下滑，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季见微看了一会儿那道水痕，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人。
那个人正低着头背书，侧脸对着他，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已经不是紧张那种皱了。
季见微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但他发现自己刚才那页，看了半天都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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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考语文。
季见微提前二十分钟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把笔袋拿出来，把身份证放在桌角，把水杯放在地上，然后坐着等。
考场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挪椅子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在问作文押题，有人说自己昨晚没睡好，有人在叹气。
季见微看着窗外。
雨小了一点，但还是在下。雨滴落在窗玻璃上，聚成一小颗，然后往下滑，滑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湿了，颜色变得很深，一片一片垂着，像在发呆。
他想起沈如醉刚才说的“考完我去找你”。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他紧不紧张。
不知道他那支备用笔用没用上。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了。
“都安静，现在发卷子，拿到先写名字，不许动笔。”
季见微收回思绪，低头看卷子。
先写名字。
季见微。
两个字的笔画很简单，但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写完名字，他开始看第一道题。
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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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的时候，铃声一响，考场里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题太难，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季见微把笔收好，把卷子交上去，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就看见沈如醉了。
沈如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看见他就站直了，朝他挥手。
“季见微！这儿！”
他的声音很大，旁边好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但他完全不在意，就盯着季见微，脸上带着笑。
季见微走过去。
沈如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考得怎么样？”
他凑得很近，近到季见微能看清他额角有一点点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季见微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
“就是……正常发挥。”
沈如醉看着他，眼睛里有点羡慕。
“你真厉害，我考完都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
季见微看着他。
“你呢？”
沈如醉挠了挠头，那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又被挠得翘起来。
“我也不知道，但作文我写完了，字数够。”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用了你那支备用笔。”
季见微愣了一下。
“你笔没水了？”
“不是，”沈如醉笑起来，“就是……想用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季见微没说话，但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走廊里全是人，挤来挤去的，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沈如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怕他跟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人更多了。上上下下的人挤成一团，有几个男生打打闹闹地冲下来，差点撞到季见微。
沈如醉伸手拉了他一下。
“走这边，人少点。”
他的手握着季见微的手腕，有点热，有点紧。掌心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
季见微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红印子，不知道是打球磕的还是睡觉压的。指腹那里有一点薄薄的茧，是打球磨出来的。
沈如醉没注意，拉着他就往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人少了一点，他才放开。
“这边人少多了，”他回头说，脸上带着一种“我多聪明”的表情，“刚才那边太挤了。”
季见微点点头。
但他手腕上那个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种温度不烫，也不凉，就是刚刚好的，让人忍不住想用手指去摸一摸。
他没摸。
只是把手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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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考数学。
这是沈如醉最怕的一科。
进考场之前，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公式本，一直在看。季见微走过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表情有点紧张。
那种紧张和早上不太一样。早上的紧张是隐隐的，藏在笑容底下。现在的紧张是明晃晃的，写在脸上——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不安，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见微。”
“嗯？”
“数学……万一我考砸了怎么办？”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的眼睛里有不安，有期待，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信任，又像是依赖。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考砸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你复习了。”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化开，把那些紧张一点一点都化掉了。
“说得好像你复习了就一定有用似的。”
季见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如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把那几根刚压下去的头发又挠翘了。
“行了行了，我进去了。”
他往考场走了两步，又回头。
“考完我去找你。”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挥了挥手，走进考场了。
季见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己的考场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笑。
那个笑，好像比平时更好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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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数学，季见微在201门口等了一会儿。
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如醉才从204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不是那种考砸了的沮丧，也不是那种考好了的兴奋，就是……有点愣，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好像没想明白。
季见微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
沈如醉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表情慢慢变了。
变得有点……说不上来。
先是愣，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不敢相信，然后是——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奇怪，有点哑，“我好像……都会。”
季见微看着他。
“都会？”
“就是……”沈如醉挠了挠头，动作有点机械，“最后那道大题，你讲过差不多的。我一看，就知道怎么做了。”
他说着，脸上的表情慢慢从“不敢相信”变成“高兴”，又从“高兴”变成“狂喜”。
“季见微，我好像真的会！”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那个笑从他脸上炸开，像烟花一样，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季见微看着他那个笑，嘴角也动了动。
“那就好。”
沈如醉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到季见微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如醉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脖子旁边，声音闷闷地从耳边传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季见微被他抱着，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就那么垂着，僵着。
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那味道很近，近得像在呼吸里。
过了一会儿，沈如醉放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因为激动有点发红，额角还有一点点汗。
“走，我请你吃饭！”
季见微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季见微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抱过的地方。
肩膀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还有一点点他的气息。
那种温度，好像比平时更热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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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最后一科，英语。
这是沈如醉第二怕的科。
但考完数学之后，他好像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吃饭的时候话也多起来了。
“我跟你讲，最后那道大题，我一看就想起你讲的那个步骤，”他一边吃一边说，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一模一样！就是数字换了一下！”
季见微听着，偶尔点点头。
“我写的时候就想，幸亏你帮我复习了，”沈如醉说，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不然我今天肯定傻眼。”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的腮帮子鼓鼓的，嚼着饭，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很好。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英语复习得怎么样？”季见微问。
沈如醉的动作顿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排骨悬着，半天没往嘴里送。
“……还行吧。”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被看得心虚，放下筷子。
“其实有点慌。”
季见微没说话。
沈如醉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安慰，有点失望。
“你怎么不说‘你不会考砸的’？”
季见微想了想。
“因为英语我没法帮你复习。”
沈如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数学帮我复习了就一定考好似的。”
季见微看着他。
“不是吗？”
沈如醉被他问住了。
想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好像是。”
两个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喊人的声音，混成嗡嗡的一片。但季见微觉得那些声音都远了，只剩下对面这个人，和他说话时弯起来的眼睛。
吃了一会儿，沈如醉忽然说：“季见微。”
“嗯？”
“你下学期还帮我复习吗？”
季见微筷子停了停。
“下学期还没到。”
“我知道，”沈如醉说，“我就是问问。”
季见微沉默了两秒。
“你想让我帮吗？”
沈如醉点头，点得很用力。
“想。”
季见微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就帮。”
沈如醉笑了，笑得很开心。
季见微没看他，但嘴角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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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考完英语，天已经黑了。
雨早就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照在上面，反着光，像铺了一层碎银。
沈如醉从考场出来，看见季见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这么快？”
“嗯。”
沈如醉走到他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考完了。”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的表情有点复杂——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终于跑完了一场长跑，停下来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怎么了？”
沈如醉想了想。
“就是……复习了一周，突然考完了，感觉有点不习惯。”
季见微没说话。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路上人不多，大部分已经走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地上的积水映着灯光，踩上去的时候，会溅起一点点细碎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如醉忽然停下来。
“季见微。”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季见微看着他。
沈如醉站在路灯下，脸上被照得有点发亮，眼睛很认真。那种认真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认真的时候，眉头会皱着。但这一次没有，眉头是松开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谢谢你帮我复习，谢谢你每天给我讲题，谢谢你……”他顿了一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季见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如醉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小小的、站在路灯下的自己。
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然后又跳起来，比刚才更快。
“不用谢。”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有点轻。
沈如醉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季见微点点头。
沈如醉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季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照着地上的积水，照着那一小片他站过的地方。
季见微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还有点快。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不一样，说不清楚，但就是能感觉到——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像有什么种子在土里发芽，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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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季见微躺在床上，又想起沈如醉说的那些话。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已经平静下来了。
但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好像又跳快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挂在树梢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现在有人每天早上踩着点冲进来，有人中午拉着他去食堂，有人考试的时候说“考完我去找你”，有人站在路灯下认真地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现在……
现在他心里，好像住进了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可能是第一次借笔的时候。
可能是第一次把饼干推过来的时候。
可能是第一次靠在肩上睡着的时候。
可能是第一次在雨里一起撑伞的时候。
可能是第一次说“考完我去找你”的时候。
可能是刚才，站在路灯下说“谢谢你对我这么好”的时候。
他不知道。
但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赶不走了。
也不想赶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沈如醉站在路灯下，脸上被照得发亮，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还有那个拥抱。
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还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季见微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梦。
但睡得很安稳。
安稳得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在了心里，稳稳地、暖暖地，在那儿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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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后来季见微常常想起那个考完试的晚上。
路灯，积水，空荡荡的校门口。
还有一个人站在光里，认真地说谢谢。
那时候他还不确定那是不是喜欢。
但他已经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不知道。
等他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用想。
就是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