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约定 ...
-
顾小恩逆着人流走，像一条反向游动的鱼。
她走到海边。
这里不是游客常去的沙滩，而是一处僻静的海堤。堤坝由粗糙的石头垒成，海浪拍打在上面，溅起白色的水花。远处，鼓浪屿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浮在海上的星空。
她在堤坝上坐下，抱着膝盖。
海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外套猎猎作响。头发胡乱贴在脸上，她也不去拨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海，看着那些永不停歇的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就像思念。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直到那个人走到她身边，也在堤坝上坐下。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冲锋衣，背着相机包，看样子也是游客。
“这里看海角度不错。”男人开口，声音很温和。
顾小恩没说话。
“我第一次来厦门。”男人自顾自说下去，“都说鼓浪屿必去，但我更喜欢这种没人的地方。安静。”她还是沉默。
男人也不介意，从包里掏出相机，对着海拍了几张。快门声在夜色里很清晰。“你也是一个人？”他问。
“嗯。”
“我也是。”男人收起相机，转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有时候一个人旅行挺好的，自在。但有时候……也会觉得有点孤单。”
顾小恩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眼睛很亮，笑容干净。不是搭讪的那种眼神，只是纯粹的、想找个人说话的友好。
“是。”她低声说。
男人笑了：“你话真少。不过也好，现在爱说话的人太多了，安静的人反而珍贵。”他停顿了一下，“我叫陈宇，从北京来的。你呢？”
“顾小恩。”
“广州口音？听出来了。”陈宇说，“我前女友是广州人，她总笑我讲粤语奇怪。”
顾小恩又不说话了。
陈宇也不在意，重新看向海：“其实我是来散心的。刚分手，工作也不顺，就想出来走走。你呢？”
海浪声填补了沉默。
许久，顾小恩轻声说：“我来完成一个约定。“
“和谁的约定？”
“一个……来不了的人。”
陈宇没有追问。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在于此—有些话不用说完，有些伤痛不必揭开。他只是点点头，说：“那挺好的。至少你还记得约定。”
是啊，至少还记得。
记得他说要带她来看海，记得他说要给她买风铃，记得他说要在海边看她笑的样子。
可是记得又怎样呢？
记得只会让遗忘的过程更漫长，更痛苦。
和陈宇在堤坝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偶尔他会说几句北京的雾霾，厦门的气候，或者刚在街上看到的有趣小店。顾小恩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陈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的船去鼓浪屿。”
顾小恩点点头。
“你呢？明天什么计划？”他问。
“也去鼓浪屿。”
“那说不定还能碰上。”陈宇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你要是……要是想找个人一起逛，可以打我电话。当然，不想也没关系。”
顾小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好，谢谢。”她说。
“不客气。那……再见。”陈宇挥挥手，转身走了。
顾小恩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手里的名片。很普通的白色卡纸，设计简单。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最后松开手，碎片被海风吹走，散落在夜色里。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更热闹了，夜市摆了出来，烧烤摊烟雾缭绕，卖唱的歌手抱着吉他唱流行歌，围观的人跟着哼唱。
她穿过这片喧嚣，像穿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梦境。
回到酒店房间，她脱掉外套，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热水淋下来，蒸汽弥漫，镜子渐渐模糊。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的。还有几条消息：
【小恩，在干嘛呢？】
【吃饭了吗？】
【怎么不接电话？妈妈担心。】
她回：【刚才在洗澡，吃了沙茶面。】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小恩！”妈妈的声音有点急，“你怎么不接电话，吓死妈妈了。”
“真的在洗澡。”顾小恩走到阳台，海风吹在湿发上，很凉。
“那就好……厦门怎么样？好玩吗？”
“还行。”
“住的呢？酒店安全吗？”
“安全。”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那个……你黄阿姨下午又来了，带了马蹄糕，我给放冰箱了，等你回来吃。”
顾小恩握紧手机：“嗯。”
“小恩啊……”母亲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妈妈知道……知道你很辛苦。但是……但是你要好好的，知道吗？一定要好好的。”
“我知道。”顾小恩闭上眼睛，“妈，我累了，想睡了。”
“……好，好，你睡吧。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她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头发还在滴水，但她懒得去擦。只是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夜色里模糊的、起伏的轮廓。
微信朋友圈提示。她点开，看到林墨给她那条朋友圈下面的评论林墨：在哪。
她愣住了，看了很久。
林墨。
头像是一张侧脸剪影，昵称就一个字：墨。
评论：在哪？
她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几秒。
林墨。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点模糊的轮廓和淡去的色彩。多久没联系了？好像是从巴厘岛休假回来那次，不对，是他离职。她休假的时候他提的离职，回来时工位已经空了。之后除了朋友圈偶尔点赞，几乎没有交流。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点进他的头像，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记录。
没有私聊
然后就是两年后的今天——
在哪？
她盯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打字，回复：“厦门”
几乎是秒回，刚发完，马上收到了新的评论
林墨：什么时候回来？
顾小恩有点懵，什么意思？
林墨在她的记忆里，温和，话不多，开会时偶尔发言但总能说到点上。午饭时碰见过几次，聊的都是工作，没什么私交。
印象最深的一次，她在茶水间倒咖啡，他刚好也在。她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是不是很累，看你总加班”，他愣了一下，说“还好”。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突然开口：
“你上周开会讲的那个项目，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
她转头看他。
他垂下眼睛，说：“老板说的那些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她笑了：“谢谢。”
他说：“不客气。”
然后就走了。
她当时说谢谢，没多想。
又一条消息进来：“没有恶意，别误会。太久没有的消息，想着你回来可以一起吃饭。”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林墨又发了一条，“当我是骚扰。”
她看着这条，终于回复：“没有不方便。后天下午”
林墨：那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
对话结束。
也许见见老朋友也好，两年没见的人，突然要约饭。
她说不上来。但心里有一点点微妙的涟漪。
不是心动。更像是平静太久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
她起身走回房间。
从背包里翻出那本《孤独星球》，翻开鼓浪屿那一章。书页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是黄健画的，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想去的地方：日光岩、菽庄花园、钢琴博物馆、龙头路小吃街……
他在“风琴博物馆”旁边画了个小星星，写着：“恩恩应该会喜欢这里，有很多老风琴。”
顾小恩的手指拂过那行字。
她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远处路灯的微光。海浪声隐约传来，像某种规律的呼吸。她闭上眼睛，以为会睡不着，但也许是太累了，意识很快就模糊起来。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栋教学楼。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不是在跑，而是站在三楼那扇窗前。窗外不是灰色的天空，而是一片海。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她伸手去推窗，窗子很容易就打开了。
海风涌进来，带着咸味和自由。
她探出身子，看到楼下不是水泥地，而是沙滩。黄健站在沙滩上，朝她挥手，笑容明亮。他说：“跳下来，我接住你。”
她想跳，但脚像生了根，动不了。
“跳啊。”他还在笑。
她用尽全力，终于迈出了一步，下坠。漫长的下坠。
然后她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摸到手机，按亮屏幕：凌晨3点18分。
又是在这个时间醒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心悸，没有冷汗。只是平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那个梦的结尾，她没有坠地。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她变成了海鸥，飞了起来。
虽然知道只是梦，但心里某个角落，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充满房间，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她走到书桌前，打开那本《孤独星球》，翻到鼓浪屿那页。
然后拿起笔，在黄健手绘的地图旁边，写下：
第一天：沙茶面（完成）第二天：鼓浪屿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试着不逃跑。
写完，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海平面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金线。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她要一个人去鼓浪屿，一个人去完成那些本该两个人完成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