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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溺痕 囚笼六 ...

  •   暴雨是在顾黎灼疯了一样冲回市区时落下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摩托车头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无数根针在扎。
      他甚至没来得及脱下纹身展上那件沾着墨香的外套,就骑着车往河边赶,车把拧到最底,风声在耳边呼啸。
      就像温迟简最后那晚喊的“我要自由”,尖锐得能划破耳膜。
      “就这么想要离开我……”顾黎灼喃喃自语。
      桥边已经围了些人,警察拉起了黄色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顾黎灼猛地刹车,摩托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出半米远,他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撞在水泥地上,传来钻心的疼,却顾不上揉。
      “让开!”他扯掉头盔,头发被雨水浇得贴在脸上,眼神像淬了血,径直冲向那堆被警察证物袋装着的东西。
      那件他亲手买的灰色外套,口袋里露出半张身份证,照片上的温迟简笑得眉眼弯弯,和他记忆里最后那双麻木的眼睛判若两人。
      “你是家属?”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他,看着他浑身湿透、状若疯魔的样子,递过来一张登记表,“死者……哦不,失踪者物品认领,签个字。”
      “他没死。”顾黎灼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把挥开警察的手,指尖死死攥着证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会死的。”
      他,逃不掉的。
      雨更大了,砸在他背上,把那件印着繁复花纹的外套淋得透湿,墨色的颜料顺着衣角往下淌,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像一滩滩模糊的血。
      他突然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想起温迟简生日那天,自己把蛋糕摔在地上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彻底的绝望。
      原来那不是威胁,是预告。
      “顾先生?”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跟着他来的助理,手里拿着伞,却不敢靠近,“救援队说……下游水流太急,可能已经……”
      “闭嘴!”顾黎灼猛地回头,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去找!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找来,潜水队、打捞船,就算把整条河翻过来,也要给我找!”
      他的声音在雨里炸开,助理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接下来的三天,顾黎灼像个机器。
      他没合过眼,没吃过东西,就站在河边,看着打捞船一遍遍在水面上来回。
      雨水把他淋得发了高烧,嘴唇干裂起皮,却不肯离开半步。
      有人给他递伞,被他扔进河里;有人给他送吃的,被他一脚踹翻……
      他就那么站着,眼神死死盯着浑浊的河面,只有偶尔打捞队传来“没有发现”的消息时,他眼底才会闪过一丝几近毁灭的戾气。
      第四天清晨,雨停了。
      河面平静下来,露出灰绿色的水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顾黎灼终于支撑不住,在岸边晕了过去,被助理强行送回了家。
      卧室里还保持着温迟简离开时的样子。
      床单上有块淡淡的水渍,是他某次强行喂药时洒的。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被撕了页的诗集,缺角的地方是温迟简咬的。有次他把人捆得太紧,对方急了,就用牙咬,结果硌到了牙,疼得眼圈发红。
      顾黎灼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烫,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伸手抚过那块水渍,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突然想起温迟简刚被他关起来时,总爱在半夜偷偷哭,哭声很轻,像小猫爪子在挠他的心。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躁,觉得对方不识好歹,现在才明白,那哭声里藏着多少绝望。
      “笨蛋……”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厉害,“跑就跑了,跳什么河……”
      “我不想你死的……”
      ……
      高烧退去的那天,他收到了一个匿名包裹。
      拆开一看,是一只被水泡得发胀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温迟简的声音,带着河水的杂音,断断续续的:
      “顾黎灼……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喘口气……”
      “你说你爱我……可你的爱太沉了……我背不动了……”
      “如果……有下辈子……别再找到我了……”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顾黎灼捏着录音笔,指节用力到发白,直到外壳被捏得变形。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哭一样难听。
      他终于明白,自己亲手打造的那座牢笼,从来不是温迟简的归宿,而是他的坟墓。
      一个月后,打捞队宣布停止搜救,默认温迟简已溺水身亡。
      顾黎灼没有去领那个象征性的骨灰盒,只是把自己关在那间卧室里,一关就是半年。
      卧室的锁被他拆了,窗户永远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开始学着做温迟简爱喝的南瓜粥,却总也熬不出那个焦香的锅巴味。他把那本诗集补好,却在翻到“赠小简,风大时,我做你的墙”那句时,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助理偶尔会进来打扫,看到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说话,说今天的天气适合放风筝,说楼下的花开了,像温迟简以前喜欢的样子。
      “先生,该走了。”某天,助理鼓起勇气提醒他,“纹身展的合作方还在等您。”
      顾黎灼没动,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把小小的向日葵钥匙扣,是他当年挂在钥匙串上的,不知被温迟简什么时候藏了起来,后来在整理遗物时,从床板下翻了出来。
      “他会回来的。”顾黎灼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他那么怕水,怎么可能跳河……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助理叹了口气,没再劝。
      所有人都知道,顾先生疯了。
      他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坚信那个被他逼到绝路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
      只有顾黎灼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
      他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等一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能再看他一眼。
      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河水依旧奔腾不息,带走了季节,却带不走那道刻在骨子里的溺痕。
      顾黎灼时常会去那座桥边站着,一站就是一天,手里攥着那只发胀的录音笔,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知道,温迟简说的是真的。
      他的爱太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他改不了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想告诉那个被他吓坏的小孩,他可以把墙拆了,他可以学着放风筝,他可以……不那么爱他的。
      只要他能回来。
      风从桥洞吹过,带着河水的气息。顾黎灼抬起头,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笑了。
      “我等你。”他轻声说,“多久都等。”
      ……哪怕这等待,注定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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