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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痕新生 重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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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深秋,尤萨城美术馆举办了一场小型画展。
压轴的是一幅名为《溺》的油画。
灰绿色的河面漂浮着半件灰色外套,衣角缠着水草,背景是翻涌的乌云,笔触凌厉,却在云层缝隙处留了一抹极淡的金,宛若濒死时窥见的光。
画展负责人陪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画前,语气恭敬:“简先生,这幅画是我们从一位匿名作者手里收来的,据说……原型是两年前那起轰动一时的跳河案。”
被称作“简先生”的男人微微颔首,指尖戴着枚素银戒指,轻轻划过画框边缘。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头发剪得利落,侧脸线条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清瘦而冷硬,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偶尔抬眼时,会闪过一丝与温和气质不符的警惕。
他叫简时,是业内小有名气的艺术品投资人,可没人知道他两年前叫温迟简,更没人知道他此刻盯着画中那件外套时,后颈的伤疤正隐隐发烫。
那是当年从桥上跳下时,被河底的碎石划破的,缝了七针,像条永远褪不去的警示。
“作者信息能查到吗?”简时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负责人面露难色:“对方很神秘,只通过邮件联系,说这幅画必须挂在C位,否则就撤展。”
简时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下一幅画。
经过展厅入口时,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长款风衣,身形挺拔,正背对着他和策展人说话,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是当年被温迟简咬出来的。
简时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瞬间停滞。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到一根罗马柱后,指尖冰凉,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柱,才勉强稳住发抖的腿。
……是顾黎灼。
两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换了身份,换了城市,就能彻底摆脱过去,却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顾黎灼似乎清瘦了些,头发留长了,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正在看一幅水彩画,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却比从前沉了太多,像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和记忆里那个举着水果刀的疯狂身影重叠,又带着种陌生的疲惫。
“顾先生对这幅《岸》感兴趣?”策展人笑着介绍,“作者是位新人,笔触很细腻,您看这岸边的芦苇,像不像在等什么人?”
顾黎灼的视线落在画中那片孤零零的芦苇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的疤痕,声音低沉:“多少钱?我要了。”
简时躲在柱子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到顾黎灼签合同时,笔尖顿了顿,在“顾黎灼”三个字后面,极轻地描了个“简”字,又迅速划掉,墨痕在纸上洇开,无法言说。
他突然想起跳河那天的事。
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时,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却被下游的渔民救了上来。
醒来时躺在陌生的渔船上,浑身是伤,手机早已泡坏,口袋里只剩下那枚顾黎灼送的素银戒指。
他跳河前鬼使神差地戴在了手上,竟没被冲走。
渔民说他昏迷了三天,嘴里一直念着“别找我”。他花了半年时间养伤,改了名字,换了手机号,从南方小城辗转到南城,靠着打零工和卖些画稿勉强糊口,直到去年遇到一位赏识他的投资人,才慢慢有了现在的“简时”。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过去层层包裹,藏进了最深的角落,可顾黎灼的出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牵挂,全都汹涌而出。
顾黎灼似乎要离开了。他转身朝出口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简时屏住呼吸,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几乎要撞上自己藏身的罗马柱,心脏跳得快要冲破喉咙。
就在两人距离不足一米时,顾黎灼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石柱,精准地落在简时身上,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简时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吧。
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顾黎灼一步步朝他走来,黑色风衣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简时的神经上。
他停在简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微颤的睫毛,滑到他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指间那枚素银戒指上。
那是他当年亲手给温迟简戴上的,内侧刻着极小的“灼”字。
“你……”顾黎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简时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微微发颤,“你的戒指……”
简时猛地后退一步,撞到石柱,疼得闷哼一声。他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顾黎灼的视线,声音冷得像冰:“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顾黎灼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放弃,指尖依旧悬在半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固执:“让我看看你的后颈,好不好?”
简时的瞳孔骤然收缩。后颈的伤疤是他最大的秘密,除了救他的渔民,没人知道。
“放肆!”他厉声呵斥,试图用愤怒掩盖慌乱,“请你自重!”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黎灼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指尖却攥得死紧。
他深深地看了简时一眼,那眼神太复杂,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不敢置信的犹豫,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像要把这两年的思念和悔恨,全揉进这一眼里。
“抱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展厅的光影里拉得很长,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
直到顾黎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出口,简时才沿着石柱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风衣,后颈的伤疤烫得像在燃烧。
他低头看着指间的戒指,内侧的“灼”字硌着掌心,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痕。
原来有些东西,不管逃到哪里,换多少个身份,都甩不掉。
就像顾黎灼眼里的执念,就像他自己午夜梦回时,总会听到的那句“我一定会找到你”。
展厅的灯光柔和地洒在《溺》那幅画上,灰绿色的河面仿佛在轻轻起伏。
简时知道,这场迟到了两年的对峙,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顾黎灼之间,那道被河水冲刷过的裂痕,
终将在重逢的土壤里,长出新的、纠缠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