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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粥里的刺 重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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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简时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米粒沉下去又浮上来。焦香的锅巴味钻进鼻腔时,后颈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他跳河后在渔船上醒来时,闻到的第一缕人间烟火气,也是此刻最锋利的提醒。
“不合胃口?”顾黎灼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面前的粥几乎没动,汤匙横放在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简时没抬头,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甜得克制,锅巴的焦香裹着南瓜的绵密,确实像极了从前的味道。
可舌尖触到那熟悉的口感时,喉咙却突然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想起被关在卧室的那些日子,顾黎灼也是这样,端着粥坐在床边,一勺勺喂他,说“吃了才有力气闹”。
“挺好的。”他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一场无关紧要的宴会,“谢谢顾总的粥,我该走了。”
顾黎灼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
“再坐会儿。”
他的指尖贴着简时的皮肤,能感觉到对方瞬间绷紧的肌肉,“我知道你恨我,小简……不,简先生。”他刻意改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我们总得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简时抽回手,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像沾了什么脏东西,“画不卖,人……也不会跟你走。”
顾黎灼的眼神暗了暗,却没动怒。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简时面前:“这是当年那套公寓的钥匙,还有你的身份证、学生证……我一直收着。”
简时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封面上有他熟悉的字迹。
顾黎灼写他名字时,总爱把“迟”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就根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
他没碰,只是看着那信封,突然笑了:“顾总这是在清旧货?”
“不是。”顾黎灼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简时挑眉,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我两年前站在桥上时,我的自由呢?我的尊严呢?顾总也一起收着了吗?”
顾黎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下来,南瓜粥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碗底沉着的凉。
“我知道我欠你太多。”过了很久,顾黎灼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想……补偿。”
“补偿?”简时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抿了口茶,茶水的苦涩刚好压下嘴里的甜腻。
“顾总打算怎么补偿?再给我买套公寓,把我关进去?还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碗粥套近乎,然后呢?”
他放下茶杯,眼神冷得像冰,“把我绑回你身边,告诉所有人‘温迟简没死,他只是换了个名字躲着我’?”
顾黎灼的拳头在桌下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对方眼底的戒备和嘲讽,像看到两年前那个把糖吐在他手心的少年,
只是此刻的刺扎得更深,根也埋得更牢。
“我不会再绑你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眼神里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我找了两年,小简。这两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把你锁在卧室,如果我肯放你走……”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可我找不到你,我只能守着那套空公寓,对着你的学生证发呆。”
简时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麻。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会所的院子里种着几株玉兰,花苞鼓鼓的。
他想起跳河那天,顾黎灼说“你敢死”时的眼神,疯狂里裹着的绝望,此刻竟和眼前的脆弱重叠在了一起。
“顾总,”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你的思念和我无关。两年前我跳下去的时候,温迟简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简时,一个和你没关系的陌生人。”
顾黎灼突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点疯魔的意味:“陌生人?”他指着简时指间的素银戒指,“那这个呢?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还戴着它?”
简时的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把戒指藏起来。
这枚戒指是他跳河时唯一没被冲走的东西,渔船上的阿婆说“戴着吧,好歹是个念想”,他却一直没摘。
不是因为念旧,而是想让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跌得多惨。
“忘了摘而已。”
他扯下戒指,扔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现在摘了,顾总满意了?”
戒指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停在顾黎灼手边。
他捡起来,指尖摩挲着内侧的“灼”字,那是他当年亲手刻的,刻得太深,边角都磨圆了。
“你还是这么不擅长撒谎。”顾黎灼把戒指放进自己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在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粥凉了,我再叫一份。”
“不必了。”简时站起身,风衣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声响,“顾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到包厢门口时,顾黎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溺》那幅画,我会一直等着。”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种水滴石穿的执拗,“就像等你一样。”
简时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他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像个被揉皱的纸人。
坐进出租车后座时,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知道你住在哪,简先生。别再跑了,我们都累。】
简时的心脏骤然缩紧,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猛地回头,透过车窗看向会所门口。
顾黎灼站在台阶上,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他的方向。
出租车缓缓驶离,简时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以为换了名字、换了城市,就能筑起一道墙,却没想过顾黎灼的执念早已变成了穿墙的凿子,一下下敲在他自以为坚固的防御上。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这是尤萨城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灯泡忽明忽暗,是他刻意选的隐蔽角落。
打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玄关的地板上,放着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
顾黎灼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正翻看着他摆在茶几上的画稿。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这里的电梯坏了,爬楼梯有点喘。”
简时的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指尖在门把手上攥得发白。
他明明锁了门,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两年了,他还是能轻易被这个人逼到绝境。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私闯民宅是犯法的,顾黎灼。”
“我只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
顾黎灼站起身,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画,大多是河景,灰绿色的水面,翻涌的乌云,和《溺》的调子如出一辙。
“你还是这么喜欢画河。”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在提醒自己,当年没死成吗?”
简时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踩到尾巴,猛地冲过去想抢画稿:“你给我闭嘴!”
顾黎灼没躲,任由他撞进怀里。
熟悉的雪松味瞬间包裹了简时,带着两年未散的偏执和侵略性。
他想推开,却被对方死死按住后脑勺,按在颈窝处。
“别再逃了,小简。”顾黎灼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滚烫的呼吸,“我找不动了。”
简时的挣扎突然停住。
他能感觉到顾黎灼在发抖,不是愤怒,是疲惫,像一头追了太久猎物的狼,终于在猎物面前露出了脆弱的肚皮。
后颈的伤疤被对方的呼吸烫得发疼,眼眶却莫名一热。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顾黎灼站在桥上,手里攥着他的外套,破碎却又让人深陷其中。
可这份转瞬即逝的动容,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用力推开顾黎灼,后退几步,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尖对着对方:“出去!现在就出去!”
水果刀的寒光映在顾黎灼眼里,他却没动,只是看着简时,眼神里带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你想扎就扎吧。”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抵在他胸口,“只要你能解气,只要你不跑。”
简时的手抖得厉害,刀尖在对方的衬衫上戳出一个小口子。他看着顾黎灼眼底的偏执,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人永远都这样,用最极端的方式表达在意。
“滚!”他嘶吼出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顾黎灼,你滚啊!”
顾黎灼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像看到了当年那个被他按在床头、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他最终还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深深地看了简时一眼:“那幅《溺》,我会一直等着。”
门被关上的瞬间,简时瘫坐在地上,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喘不上来气。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散落的画稿上。
其中一张画的角落,藏着个极小的签名。
不是“简时”,是被划掉又描深的“温迟简”。
粥里的刺扎得舌尖发麻,可他知道,真正拔不掉的,是藏在心底的那根。
顾黎灼的名字,像道刻进骨血的疤,下雨时会疼,晴天时……也会痒。
他不知道这场重新开始的纠缠会走向哪里,只知道从顾黎灼找到他的那一刻起,他精心伪装的平静,就已经碎成了粥碗里的渣。
而他这次……又要逃走吗?
可逃走之后,疤痕又不能痊愈,心病又难医……
顾黎灼的声音又在楼道里低低响起,像被晚风揉过,轻轻缠上简时的脚踝,他下意识又攥紧了水果刀,推开门,与之对视。
“你又想说什么……?”简时从楼道中拎起保温桶,邻居家大妈看他是刚搬来的又是独居,所以经常给他送吃的。
刚才因为太着急,竟然忘了拿,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偷偷下药,反正这一桶是绝对不能吃了。
顾黎灼一直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简时被盯得发毛,刚想转身回房间,就听身后之人喃喃的道:
“别做简时了……”
简时拎着保温桶上的袋的手猛地一紧,脚步钉在第三级台阶上。
老旧的楼梯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回头,后背绷得着。
“那我要做谁?”声音从肩膀上方飘过来,裹着点楼道里的灰尘味,听不出情绪。
顾黎灼往前走了半步,皮鞋跟磕在台阶棱上,发出“笃”的一声。
他看着温迟简的背影。
米白色风衣的后领有点皱,露出一小片后颈的皮肤,那道疤痕被头发遮了大半,却还是能看到浅浅的轮廓。
“做回温迟简。”
他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落在石板上,“简时固然是你的新生,可它不该是块遮羞布。
你的过去不是一塌糊涂,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那些哭着喊着要自由的夜晚,都是你。”
简时的指尖在保温袋提手上掐出红痕。
他现在又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在提醒自己当初有多么傻吗?
虾仁馄饨的香气从袋口钻出来,混着顾黎灼话里的重量,压得他胸口发闷。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
顾黎灼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嘲的涩,“是我把你逼成了简时。但这次……”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浸了水,又沉又软,支离破碎,“我不会放手,可也不会攥得太紧。
你可以走,可以跑,甚至可以再骂我疯子,只要你肯站在我面前……做温迟简。”
楼梯间的灯泡忽闪了一下,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揉皱了又慢慢展平。
简时终于动了动,肩膀轻轻颤了颤。
顾黎灼看着他的侧脸,那截露在风衣外的脖颈线条,和他记忆里十七岁时的模样几乎重合。
那时候对方总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脖子细得像易碎的玻璃管,笑起来会泛起浅浅的青筋。
“回来吧,小简……”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做回你自己。”
……
温迟简没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裂缝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楼道拐角时,他拎着保温袋的手松了松,袋口朝下,露出里面蒸腾的热气。
顾黎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没再追。
口袋里的那枚素银戒指硌着掌心,内侧的“灼”字仿佛活了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知道,温迟简听见了。
他也知道,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