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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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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祗在学校宿舍醒来。
身边是温隅安静的睡颜,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缝斜斜切进来,在少年干净的侧脸投下一层浅淡的绒光,连睫毛都染得微微发亮。宿舍里很静,没有深夜摔砸的脆响,没有刺鼻的劣质酒气,没有含糊不清的咒骂,也没有母亲漠不关心的关门声。
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一夜无梦,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垮,连呼吸都变得平缓绵长。醒来时身体是轻的,心却沉甸甸的——他贪恋这份短暂的安宁,甚至生出一丝奢侈的念头:如果可以一直不用回家,是不是就不用再活在恐惧里。
可他也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偷来的。
温隅醒来看他时,眼底还带着睡意,声音哑哑的,却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不舒服,才轻声说:“等下去食堂吃点热的,别又空腹一上午。”
周祗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多看温隅的眼睛。
对方越是温柔,他越是心虚。
他像一块从泥里捞出来的石头,满身脏污,满身裂痕,却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连自己都觉得不配。
上午前两节课,周祗听得格外认真。
温隅就在身旁坐着,脊背挺直,笔记写得工整清晰,偶尔会趁老师转身写字的间隙,悄悄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异样,只有安稳的在意。
周祗被看得心慌,又忍不住悄悄回应,四目短暂相撞,又飞快错开,空气里飘着一丝连两人都不敢戳破的酸涩暖意。
他几乎要忘了家里的狼藉,忘了父亲的酗酒,忘了自己满身的不堪。
直到第二节课下课的铃声刺耳响起,把短暂的幻境狠狠撕碎。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脸色严肃得有些发沉,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周祗身上:“周祗,你出来一下。”
那一瞬间,周祗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冻住。
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心脏重重往下一沉,一股强烈的、近乎窒息的预感从脚底往上窜。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飘。
周围同学的目光下意识聚过来,好奇、疑惑、打量,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身上。
温隅也皱起眉,放下笔,下意识跟着站起身。
周祗没敢回头,只快步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他后颈发寒。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却又不得不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一步扑了出来。
周祗的脚步当场钉在原地。
椅子上坐着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肩上,领口敞开,脸色涨得通红,眼神浑浊涣散,显然是从清晨喝到现在,早已醉得七八分。地上还斜躺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酒液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抬着头看过来,空气安静得诡异。
看到周祗出现,父亲“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粗鲁带倒了桌边的水杯,水顺着桌角往下淌,没人敢上前收拾。他嗓门粗哑,带着醉酒后的蛮横与暴戾,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昨晚死哪去了?整夜不回家,翅膀硬了是不是?!”
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彻底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所有老师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有无奈,有同情,有皱眉的不耐,还有毫不掩饰的探究。周祗站在门口,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他想躲,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他最恐惧、最羞耻、最不愿让人看见的一面——酗酒暴躁的父亲,破败混乱的家庭,自己像个累赘一样的存在,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包括温隅。
周祗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温隅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凝重,眉头紧紧锁着。
少年一贯温和干净的眼神里,此刻写满了震惊,随即迅速被浓重的心疼取代。
温隅终于亲眼见到,那个让周祗夜夜睡不安稳、一提回家就浑身紧绷、永远带着一身散不去的疲惫与恐惧的根源。
不是严厉的管教,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而是这样一身酒气、蛮横粗暴、全然不讲道理的深渊。
班主任连忙上前,伸手想拦:“家长,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别这么大声。”
“好好说?”父亲猛地甩开班主任的手,冷笑一声,酒气喷得人满脸都是,语气更加难听刺耳,“我养他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他敢整夜不回家,我还不能说他了?我看他就是在学校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多了,学坏了,心都野了!”
“不三不四的人”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指的是谁。
周祗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能连累温隅。
绝对不能。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拼尽全力撑出一点坚定,挡在所有人目光前面:“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跟谁都没关系。”
“你还敢顶嘴?!”
父亲被彻底激怒,眼睛一瞪,扬手就朝着周祗的脸狠狠扇过来。
巴掌带风,气势汹汹。
周祗闭上眼,没有躲。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了谩骂,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突如其来的暴力,习惯了自己像个多余的垃圾。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下一秒,一道身影飞快冲过来,稳稳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带着酒气与戾气的巴掌。
是温隅。
少年站在他前面,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墙,把所有的恶意、暴力、难堪,全都拦在外面。他脸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不容侵犯的护犊,一字一句清晰开口:“叔叔,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父亲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噎了一下,眯起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温隅,酒气冲天:“你是谁?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他是我同学,”周祗立刻伸手拉住温隅的胳膊,用力想把他往后带,声音急得发颤,“温隅,你回去,这不关你的事,你别掺和。”
他怕父亲醉后失控,真的伤到温隅。
他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温隅不行。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他不能让这束光被自己的泥潭弄脏,更不能让他受一点伤。
但温隅没有动。
他依旧稳稳挡在周祗身前,后背微微绷紧,语气沉稳而克制,目光直视着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叔叔,周祗昨晚在学校宿舍,很安全,没有乱跑,也没有学坏。他只是……太累了。”
“累?”父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小小年纪有什么好累的?吃穿不愁,有书读,我看他就是矫情,就是欠收拾!”
办公室里彻底乱了。
几个老师纷纷上前拉劝,声音此起彼伏。门口也渐渐围过来不少课间路过的同学,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在周祗身上。
他站在温隅身后,被护着,却比自己挨一巴掌更难受。
所有的狼狈、破碎、自卑、不堪,全都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像一个罪行昭彰的犯人,被当众示众。
他恨不得立刻消失,恨不得从未出生,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温隅。
至少那样,温隅就不会看到他这么肮脏、这么不堪、这么拿不出手的一面。
不会知道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原来活在这样一个令人窒息的烂摊子里面。
温隅始终安静地站在他身前,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一部分刺人的目光,挡住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挡住所有可能落下的伤害。
他不说“我心疼你”,不说“你好可怜”,不说“我帮你”。
可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就成了周祗在这场巨大的羞耻与崩溃里,唯一能抓住的支撑。
终于,在班主任和几位老师的合力劝说下,父亲骂骂咧咧地被劝离了办公室。临走前还狠狠瞪着周祗,放了一句狠话,让他放学必须老老实实回家,不然有他好看。
办公室的门关上,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去,议论声却像幽灵一样,飘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周祗依旧靠在墙上,浑身脱力,手指冰凉,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那些探究的、同情的、带着异样的目光,并没有随着人群散去而消失,反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深深扎进他的皮肤里,扎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他缓缓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又沉重。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拼命藏起来的家,拼命掩饰的狼狈,拼命维护的那一点点可怜自尊,在这一刻彻底被撕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温隅面前。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再也撑不住了,再也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正常、体面的少年。
所有伪装轰然倒塌,所有裂痕彻底炸开,所有伤疤血淋淋地翻开。
温隅转过身,看着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轻上前,伸出手,极其小心、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周祗的肩膀,声音很轻,很哑,却异常坚定,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别怕,有我。”
就这三个字,瞬间击溃了周祗所有强撑的坚强。
他再也忍不住,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埋着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脆弱,又带着长久以来的委屈与绝望。
眼泪汹涌而出,砸在地上,一滴滴,碎得彻底。
而温隅就蹲在他身边,没有靠近,没有拥抱,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在他所有不堪被摊开、所有自尊被碾碎、全世界都用异样眼光看他的时候,没有嫌弃,没有远离,没有退缩。
依旧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