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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交织的网   秋狩结 ...

  •   秋狩结束,野鬼又寻新计,从宋禅最亲近的人身上下手,好让他尝尝农夫与蛇的滋味。

      可他们从不知道,他们拿诱饵骗的是兄妹本就贫瘠而所剩不多的良心,愿不愿意哄人,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秋狩当日,翰林院侍读赵良如公主帐内的事情传遍整个京城,不少人以为赵良得上青云,一步登天,却是突传与京中贵女结亲,使嘉善公主备受议论。

      宫人在旁颤着声音说来龙去脉,嘉善公主将染着蔻丹的指尖抵在撕烂一半的礼册上,她眼底本还还残着芙蓉帐暖的春色,随着一寸寸刮着那些揉皱的碎页,慢慢凝成了冷漠的冰。

      “你说什么?”公主忽然笑了,耳坠上两粒南珠晃出冷冽的光晕,“本宫没听清。”

      跪在地上的新任都察院御史赵良,青衫如洗,身姿挺拔,颈后却渗出细密汗珠。

      赵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清晰如碎玉撞击:“臣斗胆,已有心悦之人,恕难从命。”他知道,他拒绝的,不止是嘉善公主心善递的台阶,还有是皇帝宋絮当场将嘉善公主许配于他的美意。

      宋絮拨弄茶盏的手顿了顿,嘉善看公主将书洋洋洒洒扔到赵良面前,彼时赵良后颈浮起的青筋,还留着她昨夜甩弄的鞭痕。

      她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原来男人床笫间的誓言,竟比地间的野菜还不值钱。

      赵良仍觉不足,还上心补充道:“从前种种,只是以礼相待,公主身份尊贵,臣怎敢肖想。”

      嘉善冷笑,嘲讽直言:“赵良啊赵良,你若不敢肖想,怎敢在围猎时大胆入我帐。”

      “想一刀两断?可以,请君告知于我,君心仪何人,可有定亲,我好人善,不与你计较。”

      赵良侃侃而谈,未有半分迟疑:“心悦之人不敢高攀,只幸得世伯看重,才与佳人有缘。”

      “是么?”公主步摇上微乱,她缓缓起身,走到赵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丝毫不介意将两人的关系当堂说出来,直接道,“那昨夜探花郎在殿内,解本殿下罗带时,倒是不嫌手脏。”

      赵良叩首的额头抵上冰凉的地面,声音却愈发恭敬:“臣罪该万死。”

      嘉善心平气和,平静道:“你当然有罪。”

      “嘉善。”宋絮终于开口,他朝嘉善招招手,让她坐下来,“赵卿既已明说,强求反倒失了天家气度,京中良人甚多,何必就选他。”

      嘉善摇了摇头,直接将茶盏里的茶水泼到赵良脸上,不少溅出的茶汤在赵良官服前襟润开深痕。

      嘉善盯着那处水渍,冷笑道:“想这么轻易摆脱我,赵郎你果真很蠢,难怪这么多年官职纹丝不动,好不容易攀上,却想这么简简单单就走,好蠢。”

      赵郎眸中闪烁,已是心慌意乱。

      “兄长拿天家气度压我,我不在乎,我哥哥也不会说我什么。”嘉善拍了拍赵良的脸,笑道,“陛下可知,赵大人之前在帐中是如何与我说兄长……”她忽然俯身,蔻丹指尖猛地挑起赵良下颌,迫使他抬头,“赵郎还记得吗?”

      赵良被迫抬眼的瞬间,嘉善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因偏执而略显扭曲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这人执笔写诗时,那双目里藏着的温柔春水是如何荡开涟漪,但就一瞬上头,她很快冷静下来,好好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宠物。

      “臣的心悦之人……”赵良喉结滚动,目光沉静地看着嘉善,一字一顿,“正是公主。”

      御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嘉善的护甲在赵良脸颊上刮出一道细微的红痕,血珠渗出来时,她听见自己指甲断裂的脆响。

      “好,好得很。”公主退后两步,笑出声来,“原来赵郎的心悦这么容易,便是让本宫都刮目相看,一边与本宫纠缠不休,一边与名门闺秀山盟海誓,一边两家结亲,一边金殿拒婚,一边又说心悦之人是本宫。”

      “好话坏话,尽是你一人说了。”

      她转身抓起架上的软鞭,重重打在这人肩胛处。

      宋絮怀中的茶终于泼了出来,在大监们蜂拥而入前,嘉善看见赵良仍旧不屈服,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她,以口型无声地对她说:“臣会娶她。”

      “滚出去吧。”公主对视,只觉前言不搭后语,还想有一盆狗血泼人身上去去晦气,但她的语气里难免露了伤心,“别让本宫再看见你穿这件衣裳。”

      赵良沉默地叩首,起身,退到门槛时,步伐依旧稳健。

      嘉善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赵郎啊,我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赵良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嘉善盯着他官服后襟那道茶渍慢慢干涸,变成一块难看的、无法忽视的脏污。

      宋絮挥退内侍,待到房内只剩兄妹二人,他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问:“消气了?

      嘉善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因紧握而拍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她慢慢展开手指,茫然不解但又释然:“没有。”

      公主想到那一双突兀的眼睛,忽然思绪万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猜他还会继续折腾。”

      与此同时,赵良已站在御花园偏僻处的合欢树下,繁茂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天光。他解开官服最上面那颗盘扣,微微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处一个未褪的、清晰的牙印,他轻轻抚了抚,羞耻又隐隐的难言。

      树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良迅速放下手没有回头,人走来只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块被茶渍污了的青色衣角扯了下来,并随手轻轻丢进假山的缝隙里。

      “赵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西竹悄然现身,“国师让问,鱼饵可还听话?”

      赵良摩挲着腰间一枚新佩的羊脂玉佩,那是嘉善今晨塞在他手里的,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岁岁平安四字,此刻正烙着他掌心的温度,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温文尔雅,眼底却结着冰封的寒意:“乖得很。”他轻声回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西竹轻笑一声,满意退去,只像个影子又没入角落消失不见。

      而赵良看着石缝间的碎步,突然想起嘉善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既像竹林里隐藏的毒蛇,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疼痛又愤怒,却还要竭力维持着自己的体面。

      本意太多,他扶着假山闭了闭眼,很快冷漠无情。

      宋禅应邀去公主府,不仅看到等候他的嘉善公主,还有以及陪伴在公主身旁,一脸玩世不恭的徐商。

      先前民间又有童谣传播兄妹二人自偏僻乌州的话,徐商帮忙摆平,如今出了这事,徐商正想帮忙不仅被嘉善拦下还递请帖邀进公主府一叙。

      嘉善轻哼一声,开玩笑道:“徐哥哥,商人重利轻别离啊?”

      “怎会,我可与你口中的那些商人不一样。”徐商拍扇,敲了敲嘉善的头,力道不大,也是逗人玩。

      “哥哥。”嘉善看到宋禅下马,高兴唤住他,随即眼神复杂,她显然又听说了些朝堂上的风波,以及宋禅与妲栋那些突然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

      宋禅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嘉善,落在徐商身上。

      “阿禅安好。”徐商拱手,笑得像只狐狸,“几日不见,阿禅清减了些,可是为陛下病情忧心?”

      宋禅不欲多言,点点头,眉目疲倦。

      嘉善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嘲弄:“哥哥,京城又传了闲言碎语,不止有我,还有你和将军的。这群杂碎,文墨都进了狗肚子。”她近来因赵良之事,看透了所谓才子佳人的虚妄,言辞间不免带刺。

      宋禅眸光一冷,尚未回答。一旁的徐商展开折扇,轻摇两下,笑道:“公主所言极是。阿禅天潢贵胄,亲近之人都知道他的好。”

      “谁人不知这些年阿禅一直为乌州边疆争取良策,治人治土,乌州百姓吃穿不愁,安居乐业,流言可畏,但有得有失,这些流言只会适得其反。”徐商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远处摘星楼。

      宋禅轻拍嘉善手背,止住她附和的心思,淡道:“徐兄言重了。”

      这时,一个身着劲装,眉眼英气的女子大步走来,是嘉善的闺中密友,将军府出身的游小姐,游然,性子泼辣,最是看不惯虚与委蛇,因此与性子直爽的嘉善颇有一见如故的架势。

      “哟,都在呢?”游然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宋禅和徐商,最后落在嘉善身上,“琇琇,我方才瞧见那姓赵的了,一脸道貌岸然,呸!亏你当初还觉得他是什么正人君子!”

      嘉善脸色一红,更多是耻辱,抿唇不语。

      游然又看向宋禅,语气直接得近乎无礼:“王爷,您也别怪公主说话冲。这满京城疯言疯语多了去了,你们二位尤是,我们这些粗人看不懂。不过,赵良那话实在恶心。”

      “从前种种,只是以礼相待,公主身份尊贵,臣怎敢肖想?”她模仿着赵良的语气,惟妙惟肖,充满讽刺。

      她越说越气,竟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虽未指向任何人,但那凌厉气势已让周围空气一凝。

      宋禅抬手拍了拍剑柄,示意游然冷静,又看看脸色苍白的嘉善,安抚道:“若赵良真合你心意,便使些法子让他老老实实,左右勾三搭四,这样的人要不得。”

      游然应和:“就是就是,好男人多的是,赵良虽有几分姿色,可年纪已经不小了,倒不如寻个会哄人的。”

      嘉善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轻声说道:“好啦,反正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包藏祸心,待他也没几分真心,如今也算玩厌了,看他还能蹦跶出什么来,最好把他背后的人也给引得来,省得给我添麻烦。”

      宋禅见气氛稍显缓和,便开口道:“逢乱必出,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他们既然开始对你下手,你要多提防着,我恐下次会伤及性命,小心为上。”

      徐商见状,也附和道:“是啊,阿禅说得对。最近边关开始动乱,京城恐怕又不安宁,多加注意?”

      游然听徐商这么一说,收起了剑,换上一副严肃的神情,开始讲述她姑姑,也就是游大将军对她们这些小辈的叮嘱,边关动乱愈加严重,她姑姑已经怀疑有朝堂之上有敌国奸细。

      众人面色难看,却也并不惊讶,如今朝堂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虽有清明之臣,但上下孤芳自赏,实策难以落地,其中没有浑水摸鱼的奸臣,谁都不信。

      宋禅若有所思,边关战事已是铁板铮铮的事实,两位大将军必有一位留守京城,然游将军驻守边关多年仍未解决,说明边关一战根深蒂固,极难拔除。

      但只要宋絮一日在位,他们便不敢妄动他的性命,如此一来,若借此机会,一消博得为民请命的名声,也是一举万利。

      可宋絮还能撑多久,宋禅没有把握,他看着掌心新生的肉疤眼神晦暗,他们是极端的相克,他帮不了宋絮长生,只能一点点地借掌心微不可闻的死气给宋絮续命,但这点死气根本维持不了多久,除非他燃尽全身,形同枯木才勉强延续多一年的生机。

      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点用也没有。

      深秋风凉,宋禅紧皱眉,似乎又听到那阵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交织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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