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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引蛇出洞 连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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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梦魇与咳血,已让宋絮形销骨立,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秋狩的热闹刚散去不久,边关的狼烟便猝然燃起。宋絮靠在暖阁的引枕上,听着边关急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宋禅更是在这风声鹤唳中,如梦境一般,于御书房内,在他面前,长跪不起。
“皇兄,臣弟请战。”
宋絮看着跪在眼前的宋禅,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竹,眉眼间已褪去稚嫩,尽是坚毅。他心中绞痛,仿佛又看到梦中那万箭穿心的死局。
“胡闹!”他厉声呵斥,引动胸腔剧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战场刀剑无眼,岂可儿戏!”
“臣弟非是儿戏。”宋禅抬头,目光清亮,直直望进宋絮眼中,“臣弟习武多年,熟读兵书,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得妲将军和游将军亲自指点骑射阵法。边境动乱频发,天南地北,两位将军分身乏术,更何况若两位将军同时动身,朝中无人,危在旦夕,臣弟愿替皇兄分忧,为景国百姓一战!”
宋絮久久不语,御书房内只闻微弱呼吸,直至最后,他依旧未松口。
待人离去,宋絮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陛下!”
“无事。”他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传司天监。”
越国铁骑踏破雁门关,连破三城,火器硝烟直冲中原。
百姓苦活,祈求朝堂出兵征战,一举拿下敌兵树立威望。可朝堂之上,主和之声竟意外高涨,以左相为首的文臣们力陈稳妥为上,字里行间皆暗示应暂避锋芒,甚至不惜割地求和。
“荒谬!”
龙椅之上,宋絮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幽冷的火焰。他剧烈咳嗽一阵,唇缝间渗出暗红,他抬手重重拍在御案之上,朝堂寂静,鸦雀无声。
“越国狼子野心,割地求和无异于饮鸩止渴!朕,决意御驾亲征。”
满殿哗然。福公公脸色骤变,上前半步欲劝,却被宋絮一个眼神制止。
“陛下三思啊,龙体为重,国本为重啊!”左相伏地痛哭,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皇帝表态,良将平远自请出征,威武不屈,请战杀敌。
宋絮冷眼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目光最终落在垂首不语的宋禅身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朕意已决。”
福公公担忧地看着皇帝越发青灰的脸色,正要奉上参茶,却见宋絮猛地直起身,一口污血溅在明黄奏章上,触目惊心。
“陛下!”
宋絮摆手制止了慌乱的内侍,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下垂首的群臣。
他看得分明,那一道道恭敬姿态下,有多少人盼着他这条残龙早日归天,好将这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天上地下,他们容不下阿禅,更容不下任何可能威胁他们权柄的存在。
“拟旨。”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平远将军妲栋,堪当大任,即日调任凉州,总督西北边防,无诏不得回京。”
殿下一片哗然。峪谷关与此处战场相隔何止千里,这是明升暗降,远调兵权。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平远将军忠军从无二心,怎突然落得如此下场。
“陛下三思!”兵部尚书出列,“妲将军熟悉北境战事,此时调离,恐军心不稳啊!”
宋絮咳着,指缝渗血,眼神却冷得像冰:“朕意已决。”
他岂会不知妲栋是忠臣良将,正因如此,才必须将他调走。这朝堂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欲除之而后快。
远离中枢,或许是此刻能保他性命的最好方式。更何况,他需要一个足以震慑越国,又能护住一方百姓的将领在外,以此留后手。
他疲惫地合上眼,脑海中浮现昨夜梦兆,金銮殿上血海翻波,阿禅,吾弟岁幼,因一道区区卦象,血溅三尺。
宋絮想,他绝不能让其发生。
“皇弟宋禅,”宋絮语气稍缓,“留守监国,辅佐政务。”
“臣弟领旨。”宋禅跪拜,声音平静无波,无人看见他袖中紧握的双拳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无人知晓,当夜一道密旨已由皇帝亲兵送出,直达妲栋手中。同时,另一支隐秘的队伍悄然离京,奔赴北境前线,任务是尽可能疏散边境百姓,减少伤亡。
当夜,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宋絮屏退左右,对着空寂的宫殿低语:“都安排好了?”
宫殿无人出现,却有一道秘语突传殿内。
“陛下,亲兵已分批潜入北境三城,会尽力协助百姓撤离。只是动作太大,恐引起朝中某些人的警觉。”
“无妨。”宋絮望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司天监那边如何?”
“封妲栋为名君,小人则血尽于殿前。”
宋絮缓缓合拢手掌,眸色深寒,“朕倒要看看,这小人,最好是谁。”
大军出京那日,雪下得很大。御驾亲征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开京城。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宋禅的王府,朝着与大军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马车内,宋禅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举止间竟有几分妲栋的神采。他摊开北境地图,指尖划过蜿蜒的防线,最终落在雁门关外的落鹰峡。
大军离京第十日,抵达前线。
战况比想象中更糟。越国骑兵来去如风,且似乎总能预知官军的动向,几次设伏皆被反噬。军中流言渐起,皆言皇帝穷兵黩武,触怒天威。
宋絮坐镇中军大帐,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咳血愈发频繁。他冷眼看着几位将领眼神交汇,看着左相安插的副将一次次无意泄露行军路线。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计划部署,暗中却将真正精锐的亲兵派往各处,协助百姓迁移。
这夜,星月无光。宋絮披衣起身,屏退侍从,独自行至营外高地。夜风带着血腥气,远方隐约可见越国营地的篝火。
忽然,一道破空之声袭来。
“陛下小心!”
亲卫惊呼扑上,却慢了一步。一支淬毒的弩箭狠狠钉入宋絮肩胛,力道之大,几乎穿透骨骼。
宋絮闷哼一声,踉跄倒地。混乱中,他看见副将那张看似惶恐却暗藏得意的脸。
“护驾,护驾!”
营地瞬间大乱。亲卫与部分官兵战作一团,显然军中内奸不止一人。宋絮被搀扶回大帐,军医束手无策,箭镞带毒,毒性猛烈,非寻常解药可医。
消息传开,军心涣散。左相的副将趁机把持了中军指挥,名为稳定局势,实则切断了宋絮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只等皇帝毒发身亡,便可顺势接管兵权,与越国里应外合。
就在宋絮重伤,军中一片混乱之际,越国大军发动了总攻。
铁蹄如雷,铺天盖地而来。官军群龙无首,防线顷刻间摇摇欲坠。副将坐镇后方,嘴角噙着冷笑,只等防线崩溃,便可将弑君的罪名推给越国,自己则带着残部退守,坐收渔翁之利。
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山岗之上,突然出现一骑白狮子。马上的将领,玄甲银枪,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鬼面具,唯有一双冷冽的眼眸露在外面。
那身影,那气势,竟与远在千里之外的平远将军妲栋一般无二!
“是平远将军,平远将军赶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绝望的官军顿时爆发出惊人的欢呼。
少年勒马立于高坡,手中长枪遥指越国军阵,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沙场磨砺出的威严:“大景儿郎,随我杀敌!”
声音落下的瞬间,他单人匹马,如一道银色闪电,直插越国军阵核心。
枪出如龙,寒芒点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
“将军神威!”
受到鼓舞的官兵们热血上涌,原本溃散的阵型竟奇迹般稳住,跟随着那道银色身影,发起了反冲锋。
妲栋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越国的部署,也打乱了朝中某些人通敌卖国的计划。
他不仅武力超群,指挥若定,几次变阵更是妙到毫巅,将越国骑兵引入了预设的陷阱,借助地形优势,以少胜多,硬生生挡住了越国的攻势。
中军大帐内,宋絮气息奄奄,帐外震天的厮杀声与平远将军的呼喊隐约传来。
副将脸色铁青,闯入帐中:“陛下 那必是越国奸细冒充妲栋将军。末将请旨,立刻诛杀此獠,以正军心!”
他身后跟着几名心腹,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显然准备强行清君侧。
宋絮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副将,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诛杀?你们,是怕他坏了你们的好事吧。”
副将眼神一厉:“陛下伤重糊涂了!末将是为了陛下安危,为了大景江山!”说罢,竟直接拔刀,指向龙榻。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入,快得只留下残影。银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挑飞了副将的佩刀,枪尖顺势抵住他的咽喉。
鬼面将领立于帐中,周身煞气凛然。他看也未看吓得瘫软在地的副将,目光直直落在龙榻上的宋絮身上,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陛下,末将救驾来迟。”
帐内其余叛将见状,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妲栋收起长枪,走到龙榻边,单膝跪地。他伸出手,想查看宋絮的伤势,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宋絮握住他的手腕,面色复杂,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阿禅,辛苦了。”
宋禅不语,狠狠戳了一把宋絮的伤口,等人忍不住痛呼一声,他才转身出帐稳住了前线局势,甚至组织了几次有效的反击,逼得越国大军暂时后撤修整。
而败将之中多有和妲栋共事过的将士,很快发现宋禅身上的不对劲,正欲撕破当下岌岌可危的士气,却在宋禅冷眼下,后退噤声。
狄人骑兵如狼似虎,冲散景军前阵。宋禅一勒缰绳,照夜白如一道银色闪电突入敌阵。他挽弓搭箭,动作流畅竟与妲栋有七八分神似,三箭连珠,精准射落敌方三名旗官。
“列阵!锋矢!”他声音清越,穿透战场喧嚣。那是妲栋惯用的突击阵型,此刻由这少年王爷使出,竟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混乱的士兵下意识听从号令,阵型重聚,竟真如一把利刃,撕开了狄人包围。宋禅银甲染血,长剑挥舞间,不见平日的温润,唯有沙场将士的悍勇。
一场恶战,逼退敌军。
宋禅摘下沾血的头盔,露出那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庞时,军中那些质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信服。
军中将领甚至有些恍惚,他们竟从宋禅身上看到了平远将军的影子。
灵活、迅猛,善出奇兵。几次小规模交锋下来,竟真让他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同时,他熟练接下了宋絮密令中百姓为先的指示,派出小队协助亲兵疏散边境村落,最大限度保全了无辜的百姓。
系统既陪宋禅上阵杀敌,又日夜寻空驻守宋絮左右,渡灵为他逼毒,虽吊住了他的性命,但内里虚空,已是无力回天。
三日后的夜晚,越国发动夜袭,主攻方向正是宋禅现在所驻守的左翼。
战斗异常惨烈。宋禅虽武艺高强,指挥得当,但兵力悬殊,渐渐被敌军分割包围。混战中,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后背,角度刁钻,时机狠辣,绝非越国骑兵所为,若非系统调转方向,必是穿心而过。
宋禅眸中寒意大盛,长枪舞动如轮,悍然杀出重围,直扑那名放冷箭的将领所在的方向。他所展现出的气势,冷漠无情,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
那将领见行迹败露,仓皇逃窜,却被宋禅一枪挑落马下。面具在挣扎中脱落,露出一张宋禅许久未见的脸,败家西竹。
宋禅声音冰冷,长枪抵住对方咽喉:“果然是你们。”
西竹面露绝望,刚要自尽脱身,却被宋禅禁锢,卸了下巴。
就在这时,中军方向突然传来隆隆战鼓与震天的欢呼。只见原本应该重伤垂死的皇帝宋絮,竟金甲戎装,高擎龙旗,出现在中军战车之上!他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
“陛下万岁!”
“陛下亲征,天佑大景!”
皇帝的现身,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士气。而原本摇摆不定的部分将领,见皇帝无恙,内奸伏诛,立刻倒戈,配合宋絮早已安排好的后手,对越国大军形成了反包围。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西竹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才恍然宋絮的重伤,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引蛇出洞,将他们一网打尽。
大战持续到天明。
越国主力被击溃,残部狼狈逃窜。景军大获全胜。
宋絮望着这一切,轻声道:“阿禅,我们回家。”
然而,战场上的捷报,传回朝中却变了味道,那些有异心的人尚不知战场内奸已诛,揪住传回朝中宋禅出现在沙场的事,待宋絮回朝便一通奏折上奏。
“陛下!北境军报!”朝堂之上,御史大夫手持笏板,言辞激烈,“亲王宋禅,刚愎自用,私自离宫,更兼滥用职权,纵容部下扰民,以至怨声载道,臣疑其与妲栋早有勾结,此番行动,恐存不臣之心!”
一份份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上御案。言辞凿凿,仿佛宋禅已是通敌叛国的逆贼。
宋絮高坐龙椅,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福公公不停为他抚背,递上沾血的帕子。
“众卿。”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他先一步将通世卦的卦象道出:“可闻通世卦?”
群臣一愣。
司天监监正适时出列,手持一份古老卷轴,神色凝重:“陛下,臣夜观星象,推演古卦,得通世之象。卦辞有云:封妲栋为名君,小人则血尽于殿前。”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唯独国师面色难堪,紧握双拳。
封妲栋为名君?这岂不是说妲栋有君王之命?而小人血尽于殿前……
无数道目光隐晦地投向方才弹劾最力的几位大臣,尤其是那位御史大夫,脸色瞬间煞白。
宋絮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御史大夫,声音带着垂死的虚弱,却字字诛心:“爱卿如此急切地构陷忠良,力主诛杀朕之皇弟与边关大将。莫非,你就是卦象所指,欲使我景国江山倾覆,欲让这金銮殿染血的小人?”
“陛下!臣冤枉!”御史大夫噗通跪地,冷汗涔涔,“此必是有人利用卦象,蛊惑人心,构陷忠臣啊陛下!”
“构陷?”宋絮轻笑一声,伴着咳嗽,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全场,“究竟是朕被蛊惑,还是尔等,早已结党营私,欲借越国之手,除朕肱骨,乱我朝纲?!”
他猛地将一叠密信掷于殿下,那是他早已掌握,关于朝中部分官员与越国暗中往来的证据!虽未指名道姓,但此刻抛出,配合那诡异的卦象,效果惊人。
气氛瞬间凝固。先前还气势汹汹弹劾宋禅和妲栋的官员,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那血尽于殿前的卦辞,如同悬顶利剑,让他们脊背发凉。
宋絮连连咳嗽,打破了在场的死寂,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挥挥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他是在福公公搀扶下离开的,背影佝偂,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皇帝已时日无多。然而,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算计,却无人得见。
借卦杀人,铲除异己,不过是第一步。他要的,是彻底清洗这腐烂的朝堂,为阿禅铺一条相对平坦的路。
回到寝殿,屏退左右,宋絮才允许自己显露出极致的疲惫与痛楚。他蜷缩在榻上,咳得撕心裂肺,系统渡灵的微光在他周身闪烁,却如萤火之于黑夜,微弱得可怜。
他摊开掌心,那里又是一滩浓黑的血。
“阿禅,苗苗。”他喃喃低语,眼前仿佛又见北境风雪,见他幼弟银甲染血,见那穿心的箭偏离落地,见他终于雏鹰展翅,翱翔于属于他的天空。
而他自己这条残龙,所能做的,便是在彻底坠入深渊之前,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为他扫清前路所有的障碍。
苗苗难过萌芽中……

又在骑马赶回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