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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汤泉   宋絮的 ...

  •   宋絮的病情如同苟活的火烛,凛冽寒风中摇曳欲熄。

      寝宫终日弥漫着苦涩药味,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也只是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枯寂的枝桠,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边关暂稳,但朝堂之上的暗流却愈发汹涌。主和派虽因之前的挫败暂时蛰伏,但弹劾宋禅抗旨不尊、擅离京都还有干预军务的奏折从未间断,更有甚者,隐晦提及军中曾出现平远将军身影,质疑宋禅与远在凉州的妲栋有非同寻常的联络,异常笃定,其心可诛。

      这些风声,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宋禅耳中。但他跪在宋絮病榻前,看着皇兄瘦削凹陷的脸颊,脸色难看。

      “阿禅。”宋絮抬手抚倚在塌边睡着的宋禅,眼神灰败,两者相斥,纵是系统连续不断的治疗也无济于事。

      “嗯?”宋禅迷迷糊糊,下意识净化宋絮身上的死气,那股尸气更加明显,他一瞬间醒了过来。

      宋絮拭去宋禅无意识掉的眼泪,沉默良久,只轻声念了宋禅的名字:“阿禅。”

      “我不想听。”宋禅知道宋絮要说的话,他侧头埋在被褥,声音很低,少有这么明显的逃避。

      “这是天注定的。”宋絮温柔摸了摸宋禅的脸,将他从被子里播出来,泪眼婆娑,他耐心擦掉,“我已经认命了。”

      宋禅瞪了一眼宋絮,狠狠又戳了一下他的伤口,听人痛呼,他撇了撇嘴,冷刺道:“软弱就软弱,扯什么认命,我不喜欢。”

      他说完,又握住宋絮的手,软下声道:“不会的,哥哥说过要陪着我的,不能骗我。”

      “好。”宋絮答应下来,眼睛却看向角落不断上涨遮顶的野鬼。

      等他的视线从角落的野鬼身上移开,他深深地看着宋禅,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定。

      他将调遣安危的令牌塞进宋禅手心,轻声说道:“阿禅,你要好好的,我如今病重,难以庇护,宫中所信之人不多,福公公算一个,游将军算一个,旁人你要慎重。”他提到了很多人,唯独没提到妲栋。

      宋禅紧咬着下唇,他明白哥哥的话中之意,但心中的恐惧和不安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现实。

      宋絮垂眸,还是提起了妲栋,提醒宋禅:“平远将军妲栋为人中立,然人心难测,阿禅小心为上。”

      宋禅一顿,心里已然因这话有了主意,但兄长在旁,他敛去眼中算计,将脸抵在宋絮手心点了点头。

      宋絮戳了戳他的脸,摇头失笑。

      宋禅往里靠了靠,敷衍应道:“我会的。”

      宋絮不信,但已经无可奈何。

      东风冷,瘦骨寒,宋禅居京郊暖宫,望雪筹谋。

      宋絮以病弱之躯,为其撑起一片天,如今,这片天就要塌了。

      皇帝膝下无子,等人一走,储位之争必然腥风血雨,那些寄生虫才不会允宋禅继位,只为赶尽杀绝。

      他不想坐以待毙,他需要一把即便在皇帝离去后,也能护住自身,乃至护住景国百姓安居乐业,稳稳过完一生的利刃。

      而这把利刃,他看向了那个因为薄松的存在而对他格外特殊,几乎有求必应的男人。

      时间所剩不多,他命暗卫密切关注妲栋的一举一动,并瞒宋絮模仿字迹下了密旨,传妲栋回京。密旨下达不久,妲栋已奉密旨回京述职,暂居京郊别苑。

      刚回京,宋禅的请帖便准时送入别苑,就假扮身份一事摆宴邀妲栋一叙,地点就在京郊别苑的汤泉宫。

      妲栋收帖接下,不疑有他。

      当夜汤泉宫,暖雾氤氲,水汽缭绕,径直将冬日的严寒隔绝在外。

      宋禅褪去外袍,仅着素白中衣,赤足踏入温热的泉水中。足踝莹白,没入清澈见底的泉池,脚掌修长,肌肤因热气熏蒸透出淡淡的粉色,脚趾如初生贝壳般圆润可爱。

      妲栋奉命前来护卫,一身锦色常服,一进去便是看到这般景色,立即转身站在池畔廊下,目光避开池中那片旖旎风光,只落在远处假山的积雪上。

      “将军。”宋禅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轻飘飘地传来,“站得那么远做什么,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妲栋喉结微动,沉声道:“殿下沐浴,臣在外护卫即可。”

      “护卫?将军怎如此贬低自己,难不成将军从未见过薄松如此?”宋禅轻笑,撩起一捧水,水珠顺着他纤细的手臂滑落。

      “君子坦荡荡,将军何必学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见妲栋不说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钩子,“还是说,将军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妲栋眉头蹙起,依旧不动:“慎言。”

      宋禅却不理会,他缓缓走向池边,靠近妲栋站立的方向。水声荡漾,伴随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妲栋不敢转身,攥拳克己守礼。

      宋禅笑了下,屈指勾住妲栋腰带淡道:“好啦,我都穿着衣服,你怕什么。”

      妲栋再侧身,避开那灼热烫人的目光。

      “将军。”宋禅仰起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颈侧,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黝黑,“我头发乱了,沾了水不舒服,可否劳烦将军?”

      妲栋垂眸,看着少年伸出的手,指尖还滴着水珠,莹白如玉。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单膝蹲下身,取过池边备好的棉帕,动作略显僵硬地为他擦拭滴水的发梢。

      指尖偶尔触及宋禅微带着汗意的颈侧肌肤,那触感温润如羊脂白玉,妲栋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避开视线不敢多看。

      “你不后退也不敢往前,真有意思。”宋禅歪着头看他,语气天真又残忍,“将军大我这么多岁,想必有过很多红颜知己吧?”

      “没有。”妲栋的声音干涩。

      “没有?”宋禅只愣了片刻,转而轻笑一声,打趣道,“难怪,将军守身如玉,看来将军也不懂情爱之间的事,难怪会这样笨拙。”说着,他朝妲栋伸出手。

      妲栋身体瞬间绷紧,犹豫片刻,将手放进了他微凉的手心。宋禅轻轻一拉,水声哗啦,妲栋的半边衣袖瞬间被浸湿。

      炉中名香袅袅,气息绯靡,缠绕在两人之间。

      妲栋再次触之宋禅汗湿打满的脖颈,僵持良久才移开目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我还以为将军不会动情。”汤泉温热,烫红了宋禅的脸颊,也蒸得他眼尾泛红,平添几分绯意。

      他忽然借力,跪坐起身,与蹲着的妲栋几乎平视。修长玉指带着水意,轻佻地欲向妲栋衣襟内探去,却在半途被一只灼热的大手紧紧捉住手腕。

      “宋禅。”妲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宋禅却开怀浅笑,摇头轻声道:“我还以为将军任何时候都会是个君子。”他凑近,呼吸几乎拂在妲栋耳畔,“不料,也与凡人无差。”

      妲栋猛地甩开他的手,霍然起身,背对着汤泉,胸膛微微起伏。他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将军!”宋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原先的大胆转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急切,原先的柔情蜜意立马正经慌言,“我确有一事想求将军。”

      妲栋脚步顿住,侧身,目光不敢触及水中那人,只垂眸盯着波澜渐息的水面,温声问:“阿禅直说便是。”

      “兄长自战场中箭,伤势始终未曾痊愈,我侍疾多日,更是明晰兄长时日无多。”宋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如今内忧外患,恐生事变。禅,欲求庇护,不知将军可否念在往日情分,再多怜惜几分?”

      妲栋身体僵硬如铁,宋禅的呼吸渐沉,甚至带着试探,轻咬了一下他近在咫尺的耳垂。

      胸腹隔着湿透的衣料相贴,妲栋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极快,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忽而回首,两两相视,却在宋禅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看不到丝毫情动,只有一片清冷的算计和不易察觉的漠然。

      这一刻,妲栋恍然。他欲念加身,而眼前这人,对他没甚情意,这些不过是寻求自保的筹码。而自己方才的动摇与悸动,显得如此可笑且丑陋。

      他猛地后退一步,挣脱了那个并不紧密的怀抱,声音冷硬:“臣一心为民,万死不辞,还请殿下自重!”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宋禅眼中的伪装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寒。

      他捧起一捧温水,泼湿了妲栋遗落在池边的衣袖,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童,脸上露出短暂的无忧笑意。但只一瞬,那笑意便消失无踪。

      他听着自己空洞的声音在汤泉宫内回荡:“禅有幸在乌州得遇将军,性命无忧,畅然至今。然祸福相依,时常渺茫自身之低贱,周身之位卑,不知该以何颜见将军,故而疏远,以致如今无人可依。”

      已走到门口的妲栋脚步猛地停住。

      宋禅将双手搭在泉沿冷石上,瘦削下巴抵在手臂,汤泉暖人,却仿佛温不了泉中人的心。他形单影只,不敢回头与妲栋对视,长睫轻颤,垂眸如浮萍飘零。

      他继续低语,声音带着认命般的哀戚:“阿兄若逝,禅欲随之。而禅此生别无所求,只有昔日乌州弱妹无依无靠,实在挂心。将军心善,能否为幼妹寻一亲事,不求门当户对,但求可以并肩携手,禅求将军坐高堂,送妹出嫁。”

      宋禅垂着头,脸被手臂挤压出了一点软肉,他睫毛低垂,显得单纯无邪,也恰好掩盖住眼底如深渊般的阴郁。他说出的话似乎随口,却字字锥心:“怎么,我当年只不过露了一点坏,将军便避我如蛇蝎。如今我一心向善,也始终改变不了将军对我的厌恶吗?”

      “我从未想过。”妲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而压抑,“阿禅很好,不坏。”

      妲栋从来都觉得宋禅一直是乌州那个眼神倔强、偶尔使坏却鲜活明亮的少年,是他非礼,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那份早已越界的情感。

      怕宋禅不信,妲栋笨拙起誓:“臣可以性命起誓,不为其他,必护你们兄妹二人周全,绝无二心。”

      “谢谢将军。”池中平静地回应,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慢慢沉底。

      待人离去,宋禅缓缓沉入水中,直到温热的泉水淹没头顶,他闭上眼,心中一片麻木的冰冷。

      妲栋虽允诺护他兄妹二人平安,此生无忧,但……

      “自此陌路,殊途不归。”

      他无聊,觉得世上无趣,唯一的挂念若不能得偿所愿也没关系,就这样草草了事,最后能有一席草席裹尸也是圆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汤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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