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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兄别   皇帝宋 ...

  •   皇帝宋絮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走的。

      他走得并不安宁,枯瘦的手死死攥着宋禅用枯木雕的精美木人,因还想护住他唯一放不下的幼弟,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目光望向殿外,嘴唇翕动,最终只溢出几个破碎的气音:“阿……禅。”

      殿内,哭声震天,宫人跪在榻前,福公公老泪纵横。

      宋禅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皇兄那双曾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却空洞望着帐顶的眼睛,手里还紧攥着那粗陋的木雕。他脚下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冷风呼啸着往里灌。

      他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满心痛得要命,想像小时候狐假虎威一样,只想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但当他踉跄跑过去过去,将脸贴在皇兄已经冰凉的手背上,抖着唇没说话,那怀抱曾经比冬日里的火炭都要暖和许多,如今,只剩下刺骨的寒。

      “哥哥。”他只敢在这个时候裸露自己的真心,“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死了无数次。每次见到的那个人,我总会心生欢喜,不该有的满足就好像,这是意外,只是侥幸。”

      无人回应。只有殿外呼啸的风雪,都在为这位一生都在挣扎、最终油尽灯枯的年轻帝王送行。

      宋絮的出生,或许曾承载着先帝与母后的爱与期待。而宋禅的出生,母妃早逝,父皇淡漠,他存在的意义苦寻无果,最后想留住兄长给予的那一点微薄却炽热的爱,也是到了尽头。

      国丧的钟声沉重地敲响,回荡在京城上空,宋絮驾崩,并未带来片刻的安宁,反而像是撕开了最后一道伪装。以国师为首的势力,不再掩饰他们的野心。曾被兄弟二人设计引出的内奸西竹,在国师的暗中支持和纵容下,彻底挣脱了束缚。

      他勾结境外残余势力,谎报军情,调动原本用于防御的军队,在境内几处重镇肆意纵火、屠杀,制造恐慌,并嫁祸于流寇与叛军。

      一时间,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刚刚经历大战尚未恢复元气的景国,骤然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深渊。

      饥荒,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死亡,成了日复一日的寻常事。无数灾民涌向京城,却被回京的西竹派兵阻拦在城外,还美其名曰防止奸细混入,实则任其自生自灭,饿殍遍野,怨声载道。

      而偌大的景国,只有还是亲王之身的宋禅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朝局。他坐在帘后,听着下方百官争吵,大部分是反对他主张开仓放粮的声音。

      “国库空虚,存粮是为边关将士所备,岂可轻易动用?”

      “城外流民混杂,一旦开仓,恐生暴乱,冲击京城,后果不堪设想!”

      “西竹将军正在全力剿匪,待匪患平定,自然可解民困……”

      “匪患?”宋禅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冰冷的嘲讽,“诸位大人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所谓匪患,从何而来?”他猛地掀开帘子,露出那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纵火屠城者,非是流寇,乃我景国官兵。逼民为匪者,非是天灾,实乃人祸!”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冷漠、或心怀鬼胎的脸,字字铿锵:“纵然国破,亦不可民不聊生。如今皇兄尸骨未寒,尔等便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易子而食,曝尸荒野吗!”

      “此乃危言耸听,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剿灭叛乱!”

      “稳定?”宋禅冷笑,“任由西竹屠戮百姓,就是稳定?坐视饥荒蔓延,就是稳定?这稳定,是用我景国百姓的鲜血和尸骨堆砌的吗?!”

      他不再理会那些反对之声,斩钉截铁地下令:“传本王令!即刻开京仓、通州仓,设粥棚,赈济灾民!凡有阻挠者,以叛国罪论处!”

      “宋禅!你年少无知,擅动国本,若引发动荡,你担待得起吗?!”一位老臣厉声呵斥。

      宋禅垂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与讥诮:“天上的神仙突然起了兴致,下了凡,匆匆历这无趣劫,再上了天,留下这一摊烂事损财伤民,诸君何不怕自己离世,因果加身!”

      他抬眸,目光如冰刃,百官噤声,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扫射,一时没有敢大着胆子说一句话。

      此事已定,百官摊牌,无所谓支持不支持,宋禅常待御书房,听暗卫讲百官纵情歌乐的奢靡,神情阴冷。
      丝竹弦乐,百姓饿殍。

      宋禅阖目,再睁眼时提笔写下:“诸君上北斗,不问凡人事。但齐上青云,皆留荒唐事。且似神鬼秽,于我本浮云。奈何承人位,苦扫身后叶。”

      他骂这满朝衮衮诸公,只顾自身权位,不顾百姓死活。也是在自嘲,自己不得不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收拾这残破的局。

      旨意排除万难强行下达。粥棚设立,流民得以喘息,宋禅的声望在民间悄然升起,却也彻底触怒了以西竹和国师为首的野鬼。他此举,无异于断了他们借混乱攫取权力、甚至与境外势力交易的路。

      赈灾之事尚未完全理顺,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西竹公然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联合部分被蛊惑或慑于其兵权的将领,悍然发动兵变。他宣称宋禅勾结外将、祸乱朝纲、擅动国本,欲替天行道。

      乱兵如潮水般涌入皇城。宫墙之内的抵抗,在早有预谋的叛军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宋禅已知事不可为,他将嘉善公主唤至身边,彼时嘉善脸上已无往日的骄纵,只剩下惊惶与苍白。

      “哥哥……”

      “别怕。”宋禅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像小时候一样躲避偷食的坏人迅速将她推向殿内一处极为隐秘的暗道入口,“琇琇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是怎么做的吗,你从这里走,不要回头。出宫后,去找……去找妲栋,还有徐大哥还有游将军他们,他们或许有办法护你一时。”

      “那你呢?”嘉善抓住他的衣袖。

      “我?”宋禅笑了笑,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我会留下来,总不能让这群腌臜货这么名正言顺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走吧,走吧。”

      他将嘉善推入暗道,合上机关。转身,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一人。

      宋禅握着那把父后赐予他的平安剑剑,剑身冰凉,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

      殿外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火光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忽然,殿门被猛烈撞击,一声彻耳的高喊:“败了!”

      话落,伴随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溅起猩红的血点,宋禅认得,那是留守宫门的忠君老将。

      宋禅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紧要关头他莫名想起妲栋,想起那些因他算计可能间接死去的人,这滔天的罪孽,最终都会报应在妲栋身上。

      这么多年,他下手时从未动摇,怎到现在又良心作祟。

      “真要论罪孽,战场上的无名死尸恐怕早让妲栋下十八层地狱了。”他咛喃嘲讽,声音低得有些可怜,“到如今天真后悔,宋禅啊,你真是虚伪。 ”

      他一手握紧平安剑,另一只手虚虚地抹了抹自己的脖颈,呼吸渐渐微弱。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横剑于颈,准备认栽。

      “宋禅!”

      就在剑刃即将割破皮肤的瞬间,一声嘶哑却无比熟悉的暴喝传来,殿门被轰然撞开,一道浴血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天光渡身,还是妲栋。

      他不知经历了怎样的血战,玄色铁甲上布满刀痕箭创,浑身浸透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他脸上带着血污,眼睛死死锁定在宋禅身上。

      看到宋禅横剑欲自刎的瞬间,妲栋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强硬地、不容置疑地一把抓住宋禅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松开!”妲栋的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变形,“如今局势未定,你就认命,宋禅,你不信我!”

      平安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宋禅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而顷刻间,妲栋已迅速脱下自己血迹斑斑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宋禅身上,又从一个亲兵手中接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人皮面具,手法粗糙却快速地覆在宋禅脸上,瞬间改变了他的容貌。

      “走!”妲栋低吼,半抱半拖着几乎失去力气的宋禅,在少数拼死杀进来的亲兵护卫下,穿过层层乱兵,凭借对皇宫地形的熟悉和一身悍勇,竟真的杀出一条血路,将宋禅平安带离了已成炼狱的皇宫。

      与此同时,另一场戏码也在上演。

      西竹在控制了皇宫大部分区域后,志得意满地踏入了金銮殿。他知道,就算没有他,景国宗室与老臣,也绝不可能允许一个在越国长大、手上沾满景国官员鲜血的宋禅来当皇帝,但他急需一场合法的禅让,或者至少是众望所归的推举。

      “西竹!你弑君篡位,屠戮百姓,天人共愤!想登基?除非景国宗室死绝!”白发苍苍的帝师诸葛长寺首当怒斥道,但随即被西竹的亲兵当场一刀砍翻在地,血溅龙椅。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血腥味弥漫。

      西竹脸色铁青,他还未从诸葛长寺被他亲兵血溅当场的事实缓过来,他知道,武力可以夺取皇宫,却难以立刻征服人心。杀老臣不在他的计划内,却告诉他需要漫长的时间,也需要清除一些障碍,堵住一些人的嘴。

      他的目光,阴鸷地扫过殿角蜷缩的几个人。其中,就有在混乱中被抓获的嘉善公主,她并未能成功逃脱,以及面色惨白如鬼的赵良。

      赵良此刻早已没了探花郎的风采,官袍破损,发冠歪斜。他原本依附西竹和国师势力,以为可以攀上高枝,却没想到西竹如此疯狂,更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等绝境。西竹为了名正言顺的清白在人间,开始清除所有的知情人,包括赵良这个曾经的棋子,立刻成了弃子。

      “公主,公主救臣啊!”赵良连滚带爬地扑到嘉善公主脚边,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仪态,“臣不想死,臣知道错了!求公主看在往日情分上,救臣一命!”

      嘉善公主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如今局势当前,她做不得任何抉择,只在西竹还算把她看做洗白的工具,才勉强有几分自保的余地。

      她缓缓蹲下身,看着赵良充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赵良,你现在才知道怕了?”

      “公主!臣,臣心悦的一直是您!那些都是被迫的……”赵良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嘉善站起身,对高踞龙椅之上的西竹,朗声道:“将军,此人乃叛国逆贼,罪该万死。不过,他终究是天家钦点的探花,直接杀了,有损天家气度。”

      西竹眯起眼,对嘉善并没有什么好颜色:“公主有何高见?”

      嘉善从身旁一个叛军士兵腰间抽出一把腰刀,刀身沉重,她死死攥着,走到赵良面前。

      赵良惊恐地看着她:“公主你要做什么?!”

      嘉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她一直记得宋禅叮嘱她,想要一样东西,想要他彻底的属于你,就要不择手段。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像是说给赵良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很早学会了。”

      赵良匍匐在嘉善的脚边,像无数个日夜一样谄媚臣服:“公主,公主我错了,饶过我吧,饶了我。”

      嘉善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可惜,本宫现在不想要你了。但本宫,也不想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话音未落,在赵良绝望的目光和殿内众人惊骇的注视下,嘉善举起腰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向赵良的双腿膝盖!

      “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金銮殿。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赵良瘫倒在地,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瞬间昏死过去。

      嘉善扔下染血的腰刀,看着西竹,面无表情:“现在,他跑不了了,也再无用处。将军是杀是留,请自便。”

      西竹看着嘉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欣赏,这个公主,比幼时还要狠。他挥挥手,让人像拖死狗一样把昏迷的赵良拖了下去。

      嘉善站在原地,裙摆沾上了赵良的血。她看着这曾经代表景国最高权力、如今却充满血腥与背叛的大殿,心中一片荒芜。王兄不知所踪,生死未卜,她自己沦为阶下囚,这景国的天,真的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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