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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风雪夜归人 京郊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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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五十里,有一处农庄坐落在京郊最不起眼的一处山坳里,背靠连绵山峦,仅有一条被枯枝败叶掩盖的小径可通内外。此处乃是徐商早年置下的产业之一,连地契都挂在不相干的人名下,如今已然成了乱世中难得的避风港。
他们到达此处已是深夜,妲栋点燃油灯,油灯昏黄,映照着宋禅毫无血色的脸。他身上的伪装已经除去,换上了干净的布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而妲栋处理好自己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走到他面前,沉默地递过一碗温水。
宋禅没有接,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空洞:“你不该来救我的。”
他声音沙哑,冷静地将现实一点一点掰扯给妲栋听:“就算西竹没有上位成功,景国怎会允许一个在敌国长大的皇子来当皇帝?”
他自以为妲栋救他是为保皇上位,便也理智说明,好看人后悔救他的表情,他自嘲,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狼心狗肺的恶人。
“胡说什么。”妲栋低斥,他将碗塞进宋禅手里,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陛下为你铺路,继位本就指日可待,更何况你开仓放粮,已得民心。西竹倒行逆施,必不长久。”
“民心?”宋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军,民心在乱世,值几斤几两?”
妲栋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剧痛,他忽然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按在宋禅单薄的肩膀上:“臣只要有一息尚存,必护殿下周全。”
宋禅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良久,他俯身靠近妲栋,眸中光影微颤,认真道:“我真所求,不要这些。”
农庄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情愫不等人回神便溜走,两人不言,各自沉默收拾住的地方。
待夜里灯灭,宋禅昏昏欲睡又听妲栋许诺:“过几日风波稍平,我把琇琇接来。”
宋禅睁眼,看到背身守在床边的妲栋,呼吸轻了轻,冰冷的胸口猛然因为心脏的跳动而有了暖意。
妲栋说到做到,安置好宋禅,风波稍平便通过徐商掌握的隐秘渠道,联系上了宫中效忠先皇、如今尚且掌管部分宫人调遣的福公公。
重金与恩义并施,加之西竹掌控宫廷初期尚有许多疏漏,一番周折,竟真的将囚禁在冷宫偏殿的嘉善公主偷梁换柱,扮作运送污物的杂役,混出了宫禁。
兄妹二人在低矮的农舍中重逢,恍如隔世。
嘉善褪去了宫装的华美,一身粗布棉裙,脸上惊魂未定,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沉寂。她看着站在院中,安然无恙却清瘦了许多的宋禅时。
兄妹二人相顾无言,稍瞬嘉善扑上前,紧紧抱住兄长,压抑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宋禅肩头的粗布衣裳。
宋禅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儿时她受委屈时那般,低声道:“没事了,琇琇,没事了。”
琇琇抽泣,这几日不可避免的担惊受怕因宋禅平安而安定下来,她哭道:“哥哥也没事,真好,真好。”
这事瞒不了多久,西竹本就怀疑妲栋,现在更是板上钉钉,亲兵竭尽全力地搜捕城中上下,甚至不放一只蚂蚁进出。
兄妹二人听从妲栋的安排,在农庄隐姓埋名绝不踏出农庄范围半步。一应吃食用度,皆由妲栋亲自外出采买,或是徐商借着行商之便,以运送货物的名义悄悄送来。
日子仿佛骤然慢了下来。脱离了皇宫,褪去了华服,兄妹两人穿着粗布棉衣,吃着寻常菜蔬,竟生出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恍惚。
这样的日子兄妹俩乐在其中,琇琇常常去采幼时吃的野菜,甚至开始喂食院中散养的鸡鸭。宋禅则常常抱着一卷妲栋寻来的民间杂记,坐在窗边一看便是半日,只是那书页,常常许久不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的妲栋身上。
农庄条件简陋,沐浴成了难题。妲栋想了法子特意在灶房旁隔出一间小浴房,还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大木桶,烧热水倒入木桶。
一日,炭盆烧得屋内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宋禅多日未曾好好梳洗,长发已有些黏腻。他正自行解开发带,却被打结的发带和头发搞得不知所措,妲栋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见状顿了顿。
“我帮你。”他放下水盆,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
宋禅没有拒绝,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妲栋挽起袖子,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动作略显生硬地舀水,浸湿宋禅墨黑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触及头皮,两人皆是一顿。
妲栋取来皂角,小心揉搓,泡沫绵密,他力道掌控得极好,不轻不重,按摩着头皮穴位,舒适感让宋禅不自觉地微微阖眼,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几分。
“头发打结好讨厌,我要不要剃光了当和尚?”宋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试探。
妲栋揉搓的动作猛地一滞,磕磕巴巴回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完便垂眼盯宋禅的长发盯出花来,两手更加专注地冲洗着发上的泡沫,用清水一遍遍涤荡,直到发丝恢复清爽。
宋禅轻哼一声,笑妲栋:“古板。”
洗净长发,妲栋又拧了热帕子,递给宋禅擦拭身体。他自己则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水声,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
宋禅褪下衣衫,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疲惫冰冷的身体,让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他闭上眼,能感受到妲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灼人的专注,却又在他看过去时,迅速移开。
“将军。”宋禅忽然开口,声音因水汽而有些湿润,“为什么救我?甚至为何冒险,将琇琇也救出来?”
他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那个高大的身影,眼神是纯粹的茫然,“你喜欢我吗?”
“你爱?”宋禅轻轻吐出这个字,像是在试图理解一个陌生而危险的存在,“很爱他吗?”
【他爱我。】宋禅在心底无声地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系统在水面游泳,肯定宋禅的想法:【对啊,他很爱你。】
【可我们不能相爱。】宋禅心想,他比谁都明白,一开始就知道无法拥有的东西,就不该倾注心血,否则只会适得其反,害人害己。
宋禅拨了拨水面,眼神波澜不惊,只淡道:“妲栋,我没有心的。”
他平静看向妲栋,面前的妲栋的身体骤然绷紧,半晌,才用极度压抑的声音回答:“君是君,臣是臣。”
“君是君臣是臣?”宋禅低低地重复,漫不经心地问,“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没有君臣之分,若得将军喜欢,是阿禅高攀。”
“即便这样,将军也不愿说句真话。”
“喜欢的。”妲栋说出真心话,便又看到宋禅呆住的模样,他犹闲不够,补充道,“很喜欢,喜欢了很久。”
“变态。”宋禅闷闷说了这一句,避开妲栋的目光整个人沉入水中,直到水面没过锁骨,黑发如海藻般散开。
妲栋将宋禅的湿发盘起,目光放在一边,不可视之物不视,举止进退有度。
待沐浴完毕,宋禅换上干净里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妲栋拿起布巾,站在他身后,一下下,笨拙却又极其耐心地为他绞干头发。
过了几日,一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屋中炕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宋禅倚在窗边,看着檐下融化的冰柱滴滴答答落水,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之前听说京城新来了一家胡商,卖一种西域的果子,颜色金黄,味道不知是酸是甜,倒是从未尝过。”
他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系统在他脑海中尚未醒神,稀疏小声地接话:【你是想让妲栋给你买吗?】
但他话还未说完,宋禅就已然转身离开了窗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毕竟那时,追捕他们的风声正紧,京城内外盘查极严。
然而,翌日黄昏,天色阴沉,竟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打破了山间的寂静,是妲栋养来看家护院的那只土狗。紧接着,是熟悉的、踏着积雪的沉重脚步声。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宋禅倚在门内的柱旁,心中莫名闪过这句诗。
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凛冽风雪寒气的声音踏入,他看到了妲栋,心一颤,看着人眉睫上都凝着白霜,玄色衣袍的肩头,甚至后背被雪水浸透。
妲栋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宋禅面前。油纸包带着他胸膛的体温,打开,里面是几颗金灿灿的果子。
“尝尝。”妲栋的声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哑。
宋禅愣住了,抬头看着妲栋被风雪侵蚀的脸庞,又低头看看那几颗显然价值不菲的西域野果。
他拿起一颗,迟疑地咬了一小口。瞬间,一股尖锐的酸意直冲牙髓,让他控制不住地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就想吐出来,却强自忍耐着,囫囵咽了下去,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
一旁的琇琇看得分明,刚想开口。
“吐出来吧。”妲栋却已直接伸出手接过,另一只手,从宋禅手中拿过那串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声音低沉,“很酸吧,给我。”
他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犹豫,就着宋禅咬过的地方,将那颗酸涩果子整个吃了。
琇琇看着没有表情的妲栋,和被酸得倒牙的宋禅,忘记刚刚想说的,疑惑地问道:“这是酸还是不酸?”
妲栋给了一颗,琇琇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是酸,但她挺能吃酸也就几口吃了下去。
油纸包里剩下的几颗琇琇就不品尝,妲栋直接面不改色地一一吃了下去。
宋禅怔怔地看着他空荡荡的手,又看向妲栋平静无波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本想开玩笑,却突然问道:“你这么做,是因为我是他吗?”
妲栋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摇了摇头:“宋禅是宋禅,我认得清。”
宋禅不信,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平静自若的样子,甚至朝妲栋笑了笑,面色如常,并且还有兴致温声道歉:“抱歉将军,我失态了。”
农庄的生活缓慢而重复。一日午后,宋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毛糙,甚至不小心劈裂了一小片。
妲栋见状,默默去取了小剪和磨石来。他在宋禅面前蹲下,拉过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托在自己粗糙宽厚的掌心中,开始为他修剪指甲。他的动作笨拙而小心,生怕伤到他分毫。
他先是用小剪仔细地修剪掉毛刺和裂口,然后用磨石一点点、极有耐心地打磨平滑。每一个动作极其谨慎,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宋禅垂着眸,视线却并未落在自己的手上,天光勾勒着妲栋低垂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他的目光落在妲栋的脖颈上,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线条,以及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肌理。
他呼吸一顿,情不自禁地,抬起了另一只手。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寸一寸地,抚上了妲栋的脖颈。
指下的肌肤灼热,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透过指尖传来,震得宋禅心口发麻。他的指尖缓缓向上,划过喉结的凸起,最后轻轻触及了妲栋紧抿的唇瓣。
就在指尖即将更深入探寻的瞬间,宋禅猛地回过神来,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妲栋的身体瞬间僵住,修剪指甲的动作停滞。他呼吸一窒,却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系统微弱的声音恰在此时在宋禅脑海中响起,让宋禅更加无措:【阿禅,你是馋……】
系统话还未说完,宋禅已经倏然起身,他的长睫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地连连道歉,几乎是落荒而逃。
屋内只留下妲栋一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抚过自己刚刚被触碰过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深沉如海、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短暂如幻觉的触碰,所带来的惊涛骇浪,久久徘徊在两人之间,无声,却震耳欲聋。
苗苗害羞萌芽中……

(疑惑)(大悟)(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