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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琇琇的嫁妆 农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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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庄的平静,在一阵急促的犬吠中突然打破。
彼时,琇琇正坐在院中挑拣着完好的野花,一点点捆成花束,剩下的横七竖八插进瓦罐里妆点。而宋禅和妲栋坐在屋内翻阅徐商带来的零星朝堂消息,两张脸均是眉头紧锁,神色冷峻,但靠在一块竟奇异得相似。
负责外围警戒的妲栋亲兵,押着一个步履蹒跚的狼狈人影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粗布衣衫沾满泥泞,头发散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拄着一根粗糙的树枝做成的拐杖,以及那双明显无法正常行走,姿态扭曲的腿。
琇琇在院中,是第一个看到的人,手中的花束落在了地面,她满眼复杂看着来人。
是赵良。
他比之前更加消瘦憔悴,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琇琇的瞬间,迸发出执拗复杂的情绪。
“公主。”他声音嘶哑,如同破旧风箱,“臣找到您了。”
琇琇猛地站起身,她看着赵良那双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是她亲手造成的痕迹,但随即,那点复杂便被冰冷的戒备取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告诉琇琇他是如何找来的。
“平远将军的手下,行事虽隐秘,但总要采买、总要联络。臣虽废了,眼睛还没瞎,心思还没死。”他目光转向闻声从屋内走出的宋禅和妲栋,看到妲栋时他面色如常,倒是看到宋禅,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挺直了脊背。
“王爷,将军。”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姿态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倨傲,“别来无恙。”
“赵良。”宋禅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费尽心思找来,所欲为何?”
赵良的目光重新黏在琇琇身上,那目光贪婪而痛苦:“臣来求娶公主。”
院内一片死寂。
琇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赵良,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嫁给你?”
“就凭我知道你们在这里!”赵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西竹,不,现在该称陛下了,他可是悬赏万金,要捉拿前朝余孽。若我将此地泄露出去,王爷,公主,你们觉得,这农庄的防卫,能挡得住大军围剿吗?平远将军再神勇,又能护得住几人?”
他这是在威胁。赤裸裸的,用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的威胁。
妲栋眼神一厉,手已按上刀柄,杀意凛然。
“将军不可。”琇琇抬手阻止了他。她比谁都清楚,赵良既然能找来,必然留有后手。此刻杀他,无异于自曝行踪。
赵良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带着一种卑微却又令人不适的恳求:“公主,臣,臣是真心爱慕您。从前种种,是臣猪油蒙了心,辜负了公主。如今臣已是废人,别无他求,只求能陪伴公主左右,有一安身立命之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会对公主好的。臣可入赘,臣发誓,此生绝不再背叛,此身性命,系于公主一身。”
琇琇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那张写满算计与痛苦的脸,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她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不甘,看到了利用,但或许,在那最底层,也藏着一丝连赵良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真情。
毕竟,若非还有念想,一个残废之人,何苦冒着被妲栋立刻斩杀的风险,寻到这里?
“琇琇,不可。”宋禅沉声道。他看得出赵良身上的不稳定,不论他们现在处境如何危险,就算放在他们鼎盛时,这场婚姻也注定是一场豪赌,且危在旦夕。
琇琇却沉默了许久,没有立即回答宋禅。
她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兄长,又看了看杀意未消的妲栋,最后目光落在赵良那双无法站直的腿上,以及他因用力握着拐杖而泛白的手指。
琇琇忽然想起金銮殿上他涕泪横流求她救命的样子,也想起更早之前,在公主府中,他执笔为她写诗时,那温柔含笑的眉眼。
宋禅一见琇琇这副模样便知道她上了心,摁住她的手叫她冷静下来。
琇琇笑,说她已经长大了,她蹲下身拍拍赵良的脸,赵良实在貌美,她反问道:“你确定?”
赵良将脸紧贴琇琇的掌心,像之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乖顺点头。
琇琇抬指蹭了蹭的脸,轻声说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还记得吗?”
赵良愣住,苍白的脸僵硬地点了点头:“我记得。”
“好。”琇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答应你。”
“琇琇!”宋禅蹙眉。
“哥哥。”嘉善转向他,脸上露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他若再同别的女子拉拉扯扯,我也不留他,反正有阿哥在,好男人多的是,我还缺他一个不是?”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宽慰宋禅,也是在敲打赵良。
宋禅看着她强装的笑脸,心中一阵刺痛,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妹妹,一旦决定,无论他说再多话,九头牛也拉不回。
赵良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挣扎着想端庄跪下谢恩,却因腿脚不便,险些摔倒,还是嘉善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触及他手臂的消瘦,嘉善心中一颤,迅速收回了手。
婚事既定,便仓促准备起来。
赵良嘴上说着:“但凭公主与王爷做主,一切从简即可”,可私下里,却拖着残腿,偷偷找了附近一位略通文墨的老仆,翻着一本破旧的黄历,极其认真地指着一个日子。
他算着日子,喃喃道:“这天宜嫁娶,虽是月末,但天气回暖应当还好。”
那老仆看着赵良痴呆的模样,不知此人先前是作甚的,只以为是新郎太过欢喜才这幅痴样,后来他还将此事当做笑谈说与徐商听,徐商又转告了宋禅。
宋禅听后,只是沉默,看向一旁好像面无表情的琇琇。
屋子里太过沉默,琇琇首当待不住,她坐到宋禅身边,展露心事:“哥,我是喜欢他的。”
宋禅叹气,苦口婆心道:“我是怕你识人不清,若我不在你身边,你找谁诉苦为你主持公道。”
“还有徐哥哥他们嘛。”琇琇不以为然,她将头靠在宋禅肩上,认真道,“你不知道,旁人可不好像他一样,有副贱骨头给人磋磨。”
“依你依你。”宋禅垂眸,明面上是认下了这事,至于私底下的提点不下四五次。
婚事临近,琇琇对成亲之事,原本以为景国的仪式很简单,不过是拜个天地便是。直到她看见宋禅开始写礼单。
烛光下,宋禅伏案疾书,一张又一张的红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琇琇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罗列着:田产地契、金银头面、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甚至还有京中几处铺面的干股。
她才知道宋禅这些年早已备下不少私产,保险起见他挂在伪造的身份下,因此这些年没人查到,幸而可以放心交给琇琇。
琇琇拿起一张礼单,只觉得眼花缭乱,她不解道:“哥哥,怎么还有这么多要准备的?”
宋禅没有抬头,笔尖蘸墨,继续书写,声音平静:“成亲需要的东西,自然是为你备好的。但那都是身外物,是给旁人看的底气。”
他顿了顿,笔尖在嫁妆二字上重重一顿,而后漫不经心道:“为兄还有点积蓄,你有什么喜欢的都给你填进去,日子总能好过些。”
他写完最后一张,放下笔,看向琇琇。
琇琇已坐在镜前,好奇地挑拣着宋禅匆匆为她备好的簪花,她一一戴在头上比划,脸上带着一丝待嫁少女的懵懂与新奇。
宋禅走过去,握了握妹妹的手,然后将一枚匕首塞到琇琇手里,那匕首小巧玲珑,却锋芒内敛,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琇琇。”宋禅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若他负了你,不要心软。虽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但要有自保和决断之力。”
琇琇看了看手中冰凉的匕首,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院子里,正笨拙地试图帮忙悬挂红绸,却因腿脚不便而显得格外狼狈的赵良。
她忽然笑了下,仰着一副无辜的脸轻轻拨弄了一下发簪上的流苏,语气轻描淡写,“谢谢哥哥,我有的是法子,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禅看着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哥哥喜欢平远将军对不对?”琇琇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宋禅身体微微一僵,没回话,拿起一支簪子递给琇琇。在琇琇看来,这已然是默认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宋禅的手:“哥哥,我总觉得我要是出嫁了,你就会走,我再想找你,就真的找不到了。”
宋禅反握住她的手,平静道:“不会的,哥哥从没骗过你。”
琇琇点了点头,心里还是心事重重,一脸不宁。
成亲那日,天气算不得好,阴沉沉的,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农庄里简单布置了一番,贴了几个囍字,挂了少许红绸,显得既喜庆又透着一丝寒酸的仓促。
琇琇穿着赶制出的嫁衣,虽比不上宫中御制,却也针脚细密。她坐在镜前,由一位略懂梳头的老婆婆为她绾发戴冠,金丝累叠,珠翠环绕,衬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开始有了大姑娘的成熟端庄。
她看铜镜里的脸忽然模糊了,用袖子擦了擦,却发现不是铜镜的问题,而是自己哭花了眼。
镜中少女凤冠上的金坠子还在轻轻晃动,映得她耳垂上那点为了喜庆特意点的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风采动人。
宋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青色长袍,虽无纹饰,却气度清雅。他按住琇琇下意识要去揉眼睛的手,低声道:“别动,小心揉坏了眼睛。”
院外传来迎亲队伍的声响,琇琇却突然抓住宋禅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的疼,她颤着声音确认:“哥哥,哥。”
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哭着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会。”宋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摸了摸琇琇的鬓角,开玩笑道:“都要当新娘子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你又不是嫁出去,是他赵良入赘,哭什么?”
琇琇摇了摇头,分不清是喜极而泣,还是心里隐隐不安的担心。
婚礼仪式在农庄的正堂举行。堂上简单设了香案,上面只摆着无名氏的牌位。
“新人拜谢亲长。”充当司仪的徐商,拉长了声音,试图营造出热闹的气氛,然而在场的寥寥数人,却让这唱喏显得有几分空旷寂寥。
宋禅与妲栋,并肩站在香案旁,受新人跪拜。这是琇琇坚持的,她说:“长兄如父,阿哥自然坐得高堂。将军于我们有庇护之恩,如同亚父,也坐得。” 妲栋本欲推辞,却在宋禅沉默的注视下,最终僵硬地站在了他身边。
当那对新人被红绸牵引着转身,面向他们,膝盖缓缓触地的瞬间,宋禅才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妲栋,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那指节泛白的手,也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第一拜,额头触地。宋禅忽然想起多年前从乌州来到京城,他笨拙跟着宫人学双丫髻,铜镜里总映出琇琇好奇的目光,仍他不小心扎歪扎丑也不在意,而如今大了,举止得体,已不像幼时贪玩惫懒,事事有主张,不必他操心。
第二拜,起身。琇琇的盖头不慎滑落了半边。宋禅看见她紧紧咬着的下唇,将那抹朱红唇脂咬得泛白。旁边的新郎赵良,下意识伸手想去帮她扶正盖头,却被琇琇直接拍手,瞪了一眼赵良,赵良登时僵住,捏着琇琇的袖口没再碰。
第三拜,却迟迟未落。赵良依礼跪下,而琇琇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握着红绸的手微微发抖。就在众人不解之时,琇琇突然向前膝行两步,她抬起头,盖头彻底滑落,泪痕已经冲开了脸颊上精致的胭脂。
她抽噎着想说些什么,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良久她重重磕在宋禅面前的冰冷地面,他几乎是本能地弯腰伸手去扶。
“哥哥,哥哥。”琇琇突然扑进宋禅怀里,滚烫的眼泪落到他手心,烫得冰冷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好啦,都是大姑娘了。”
观礼的人群在徐商的示意下,悄然退开些许。宋禅安抚激动的琇琇,见赵良犹豫着上前,摆手让人上前,他将琇琇的手放在赵良掌心,皮笑心不笑地恭喜道:“祝你们百年好合,万事如意,大顺大财大吉祥。”
轿帘再次落下,这次是送新人去临时布置的洞房。
整场下来,宋禅一直沉默寡言,妲栋一直站在他身旁,直到此刻,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宋禅微微颤抖的肩上。
“妲栋。”宋禅轻轻喊了声。
“我在。”妲栋话刚说完,宋禅转身抱住了他的腰,他顿了顿,迟疑着伸出手回抱住了宋禅。
苗苗欣慰萌芽中……

忆峥嵘岁月,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