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命运   景盛二 ...

  •   景盛二年,冬末。先帝宋絮驾崩的哀恸尚未在民间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苦难与沸腾的怨愤。

      景盛三年,夏初。西竹虽以武力强登帝位,改元武定,但其根基浅薄,手段酷烈,加之与国师等人勾结,横征暴敛以充军费满足私欲,使得本就在战乱与饥荒中挣扎的景国百姓,更是雪上加霜。

      他曾试图效仿宋禅开仓放粮以收买人心,然而粮仓早在连年动荡中空虚,发放的些许粮米不过是杯水车薪,且经手官吏层层盘剥,落到灾民手中几近于无。更别提他为镇压零星反抗,纵容部下屠村掠地,行径与匪寇无异。

      与此同时,那些曾受过粥棚恩惠,那些家中曾有亲人被宋禅派出的亲兵协助疏散而得以存活的百姓,在绝望中,将宋禅的形象不断美化,神化。他不再是那个身世暧昧的皇子,而是仁德睿智且心系黎民的贤王。

      “若非王爷当初开仓,我等早已饿死沟渠。”

      “西竹逆贼,屠戮百姓,天人共愤。唯有王爷归来,方能救景国于水火!”

      “王爷您在哪儿啊?求您回来救救我们吧!”

      私下的议论逐渐汇聚成万民请愿,零星的抗议最终演变成规模的起义。

      起初只是几股活不下去的流民聚集,打着“迎宋禅,清君侧”的旗号,后来,越来越多对西竹暴政忍无可忍的城镇守军、地方豪强也纷纷加入。

      他们或许并非全然忠于宋禅,但他们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旗帜,一个足以与西竹抗衡的噱头。

      这股力量如同星火,虽暂时未能撼动京城,却已使得西竹政权焦头烂额,统治根基剧烈动摇。

      就在西竹忙于四处扑灭起义之火时,一个更致命的打击,来自宫廷内部。

      一直称病不出的福公公,于几位侥幸未被清洗,心怀故主的老臣面前,颤巍巍地取出了明黄绸缎包裹的诏书。

      那是先帝宋絮,于病榻之上,以最后气力亲笔书写,并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即位诏书。

      诏书言辞恳切,追溯太祖创业维艰,痛陈当下时局危殆,最后明确写道:“皇弟宋禅,虽幼历坎坷,然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坚毅果敢,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以固国本,以安民心。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末尾,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朱红玺印,灼灼耀目,做不得假。

      “陛下,陛下早已料到有今日……”福公公老泪纵横,声音嘶哑,“他临终前,将这份诏书交给老奴,言道,若西竹安分守己,善待百姓,此诏便永封不见天日。若其倒行逆施,祸乱江山,这便是拨乱反正之契机!”

      “那玉玺呢?”一位老臣急切问道,“国不可一日无玺,西竹篡位后,一直未能找到传国玉玺,无法真正号令天下,他如今所用,不过是自行刻制的伪玺!先帝将玉玺置于何处了?”

      福公公抬起浑浊的双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际,缓缓道:“玉玺,在王爷身上。”

      满室皆惊。

      谁也不知道,宋絮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将那方象征着景国至高权力的玉玺交给宋禅。而宋禅又是怎么瞒住众人将玉玺藏匿,这些事情早已随着宋禅下落不明而无处可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先帝遗诏,王爷继位,玉玺在手,天命所归!”

      游骥将军起兵响应,在游疆带兵下直逼京城。各地义军纷纷归附,打出拥护宋禅的旗号。西竹政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与被动。

      而农庄,依旧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徐商带来了外界烽烟四起的消息,也带来了那份惊天动地的即位诏书已公之于众的密信。

      宋禅握着那封密信,站在院中那棵枯寂的老树下,久久无言。雨水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浑然未觉。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妲栋。

      他将一碗放凉的凉茶递给宋禅,沉默良久,还是问道:“玉玺真在你身上?”

      宋禅不语,已然默认。

      妲栋亦不问,等待宋禅的抉择,无论他如何抉择,他都会支持到最后。

      可宋禅再开口,却是背身问他:“你信命吗?”

      他自幼坎坷,不信神佛,不信任何人。兄长呕心沥血为他铺路,甚至以身为饵,逃不过英年早逝的结局。

      他想偏安一隅,护住妹妹,却终究被推至这风口浪尖。

      “我本不信,可天不许如此。”

      初识妲栋,是在乌州,他是失散已久沦为奴隶的皇子,他是百姓崇敬的平远将军,彼此唯有君臣之心,谨守分寸。

      再见,是宫廷倾轧,边关烽火,两相试探,却将心底滋生的万丈情思,强行隐下,不敢表露分毫。

      如今,天命弄人,将他们置于这寒薄万丈的悬崖之巅,前路是孤家寡人的宿命,身后是万千黎民的期盼。

      他曾听徐商说,妲栋在他不知情时,于京郊寺庙为他点了长明灯,祈佑平安。又听系统告诉他,他所造下的孽障,皆加其身。

      妲栋看着宋禅,回答道:“我本不信。”

      “将军。”宋禅没有回头,声音疲惫,“我只能专注一件事情。选了它,我便不会在意除它之外的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那尚未开始便已注定无果的情愫。

      妲栋沉默片刻,沉声道:“臣明白。”

      便在此时,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徐商引着数人匆匆而入,为首的,竟是老将军游骥,他乃是游疆父亲,也是朝中少数仍掌握部分兵权且一直对西竹阳奉阴违的忠耿之臣。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同样神色激动的文官。

      游骥一见宋禅,竟不顾甲胄在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悲怆:“臣游骥,参见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逆贼西竹祸乱朝纲,民不聊生。今先帝遗诏已明,万民翘首以盼。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顺应天命,继承大统,重振景国!”

      他身后众人亦齐刷刷跪倒:“恳请陛下继位!”

      这番说辞,与当初朝堂之上,那些以在敌国长大,血统存疑为由,极力反对他,质疑他的声音,截然不同,充满了急切与认可。

      宋禅缓缓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忠臣良将,脸上无喜无悲。

      “游将军,诸位大人。”他声音平静,字字珠玑,“景国怎会允许我这个在敌国长大过的皇子来当皇帝?莫要让禅寒心平白被你们献给西竹丢了性命。”

      白发文臣抬起头,神情惭愧而坚定:“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是臣等迂腐,不识殿下仁德。如今殿下于危难中开仓放粮,活民无数,已证爱民之心。且先帝慧眼如炬,遗诏亲指,传国玉玺亦在殿下之手,此乃天命所归!”

      “殿下继位,名正言顺,可凝聚民心,号召天下,共讨国贼。唯有殿下登基,天下方可太平啊!”

      “唯有登上这个位置,天下才能太平。”宋禅重复着这句话,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妲栋身上。

      妲栋亦看着他,眼神复杂无比。可最终,妲栋在宋禅的注视下,缓缓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垂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臣,妲栋,恳请陛下,继位。”

      看着连他也跪倒在面前,宋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迟疑尽数敛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冰冷。

      他上前一步,虚扶游骥与妲栋,声音不高,认真而坦诚:“我会好好学的。皇兄教我的,帝师教我的,这天下万民教我的,我都有好好记住。”

      启程离开农庄之前,宋禅去见了琇琇。琇琇看着他一身即将远行的装束,已然明白,她只轻轻抚摸着窗台上兄长常用的茶杯,低声道:“哥哥念旧,用习惯的东西,不会轻易丢掉。”

      宋禅淡道:“不丢,但也不会再用。”

      马车驶出农庄,宋禅坐在车内,背脊挺直,面容隐在晃动的阴影里。妲栋骑马护卫在侧,两相无言。

      “你信命吗?”宋禅的声音轻轻从车内传出,还是那个问题。

      妲栋握紧了缰绳,没有回答。

      没有金碧辉煌的金銮殿,没有繁琐冗长的宫廷仪轨。

      登基大典就设在游骥大军驻地,当天天色阴沉,朔风凛冽,四周肃立着黑压压的军队,还有闻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努力踮着脚尖,望向那座临时搭建、铺着简陋红毯的高台。

      高台之上,设着香案,供奉着太祖牌位与先帝宋絮的灵位。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

      吉时已到。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

      福公公身着洗得发白的旧日宫服,手持拂尘,虽老态龙钟,却竭力挺直脊背,高声宣读先帝遗诏。那字字泣血的言辞,传入每一个将士,每一个百姓耳中。

      当读到“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时,宋禅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下。

      他仅穿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淬炼过的寒星,坚定、沉静,深不见底。

      他一步步走向高台,走到香案前,撩起衣袍,对着太祖与皇兄的牌位,郑重地三跪九叩。

      起身后,他转向台下万千军民。

      游骥将军率先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游骥,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近处到远方,将士、官员、百姓,尽数跪伏下去,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层层叠荡开来,冲破阴沉的云层,响彻天地之间:

      “叩见陛下!”

      “万岁 万岁,万万岁!”

      宋禅立于高台边缘,承受着这山呼万岁,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孤峭。

      他没有立刻让众人平身,而是缓缓抬起了手,将那方失踪已久,引得无数人窥伺的传国玉玺,高高举起。

      “玉玺!”

      “是传国玉玺!”

      “果然在陛下手中,天命所归,真是天命所归啊!”

      台下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嚣与激动。玉玺的现世,彻底坐实了宋禅继位,也击碎了西竹伪政权最后一点妄图混淆视听的根基。

      宋禅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跪在最前方的妲栋、游骥和徐商等人,最终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朕,宋禅,承先帝遗志,受命于天,即皇帝位,年号……”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兄长那苍白而疲惫的面容,沉声道,“年号不变,永续景盛。”

      子民痴狂未在意这小小变数。

      宋禅继续道:“自今日起,朕与尔等,与天下万民,同甘共苦,誓平国难,荡涤奸邪,还我景国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誓死追随陛下!”

      “平国难,荡奸邪!”

      “万岁,永续陛下万岁!”

      呼声再次震天动地,比之前更加狂热,更加真挚。

      宋禅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下高台,没有立刻返回临时设立的行营,而是走向了跪伏在地的百姓。他俯身,亲手扶起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陛下,陛下啊。”老臣抓住他的手臂,泣不成声,“您可回来了,我们,我们有救了啊!”

      宋禅握着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感受着那剧烈的颤抖,他适时环视周围那一张张饱经苦难的脸,他们此刻充满希冀,他沉声道:“今朝,只要朕在一日,必不使我景国子民,再受流离饥寒之苦!”

      登基仪式结束。

      宋禅,这位曾卖身葬父被刻奴隶印记,曾流落敌国备受质疑,曾在兄长羽翼下寻求庇护的亲王,如今,在这片废土上顺理成章,名正言顺成为为景国新的君主。

      人群渐渐散去,宋禅独自立于高台之下,望着远方,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无比孤独。

      妲栋一直沉默地守在不远处,看着他接受万民朝拜,看着他扶起百姓,看着他此刻独立风雪中的身影。他走上前,将一件厚重大氅披在宋禅肩上。

      “陛下,风大,回营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宋禅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命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