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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心服口服 西竹伏诛, ...

  •   西竹伏诛,其党羽被清算,残存的抵抗势力也在游骥与游疆的内外夹击被全数侵灭。

      京城光复,但偌大的景国传到宋禅手里已是千疮百孔,亟待修缮。积年累月,才在宋禅的执掌下缓缓趋于平静。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宋禅便从行军大帐移驾回了久违的却满目疮痍的皇宫。

      金銮殿上的龙椅冰冷而坚硬,坐上去,宋禅感受到的不是权力巅峰的快意,而是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

      放眼望去,朝堂之上,虽经历一番清洗,却充斥着面孔陌生和心思各异的官员,或真有真心拥戴的,也有惶恐观望的,更有如左相般,试图用祖制、惯例来束缚新君手脚的所谓老臣。

      宋禅从来都知道,要想真正掌控朝局,推行己志,绝不能受制于原有盘根错节的官官相护。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开科取士提上日程,并且力排众议,打破了前朝诸多限制。

      “科举之制,当唯才是举。”朝会上,宋禅面对以左相为首强调门第资历的反对,直接斩钉截铁,“不论出身寒微,不论地域南北,凡有真才实学,皆可报名应试。朕要的,是能办实事,更懂民间疾苦的官员,不是只会吟风弄月和攀附门第的纨绔。”

      他亲自参与拟定考题,策论部分着重考察对时政的看法,对民生利弊的分析,而非空洞的经义。他甚至允许曾在地方有卓越政绩、却因出身或得罪权贵而不得升迁的官吏,经考核后破格录用。

      此举在士林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守旧者斥之为败坏纲常,但更多的寒门子弟和地方干吏则看到希翼,踊跃参与。对宋禅来说,这些闲言碎语不成方圆,他会动容的还是徐商也说一试,不求考上,只想试宋禅出的题水平如何。

      宋禅闻言,摇头轻笑,心底却在期待徐商的本事,按理来说,徐商人情世故通达,所琳琅楼藏书万千,应是一方能人,他期待徐商会教出怎样一篇文章。

      这想法他未道出却轻易被徐商洞察,他笑道:“阿禅可别期待,我好说也考过数百次,可不是这块料,只是以前家中老母期待,才有缺憾在身,总想一试。”

      确如徐商所说,他虽见多识广,但下笔却泯然众人,有可取之处,但四通八达难以实施。

      宋禅亲自批卷,眼见那熟悉的自己才明白过来徐商的自谦乃是实话实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行了偏爱,誊抄一份徐商文章收藏,原版由翰林院统一掌卷。

      放榜之日,诸多陌生而年轻的名字位列前茅,他们被宋禅直接安排到御史台、户部、工部等关键职位,或派往地方担任亲民官,极大地冲击了旧有门阀的垄断。

      宋禅知人善任,对这批新晋官员,既有破格提拔的信任,也有严格的考绩制度,赏罚分明,使朝廷风气为之一新。

      对于留用的旧臣,宋禅也并非一味打压。他命妲栋派人暗中查访百官言行、地方政绩。同时,完善并严格执行《景律》,明确官员权责,设立考功司,以赋税公平、狱讼清简和民生改善等硬性指标考核官员。

      一时间,因贪腐、渎职被罢黜、流放甚至处决的官员不在少数,其中为左相的门生故旧最多。

      左相曾试图以动摇国本为由劝谏,宋禅只是冷冷地将厚厚一叠罪证甩在他面前:“丞相是要朕包庇这些蛀虫,坐视他们啃食景国根基吗,这便是你口中的国本?”

      宋禅盯着左相,一闻到那股腥臭的恶气面色更冷,嘲讽道:“看来丞相悠闲日子过太久了,真以为我与前人一样是可随意敷衍的?”

      左相哑口无言,不敢深想宋禅明里暗里藏着的深意。

      而朝臣们见识了新帝的手段与决心,再不敢轻易徇私。吏治逐渐清明,行政效率大大提高。

      景盛四年夏,乌州等地爆发特大蝗灾的紧急奏报传入京城。

      宋禅便是听到乌州这个地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乌州不仅是他幼年流落、卖身葬父和饱尝人间冷暖的地方,也是他遇见妲栋,命运轨迹开始改变的地方。记忆中的乌州仍是贫瘠的土地和那些面黄肌瘦的乡民。

      朝堂之上,又起争议。部分官员认为蝗灾乃天谴,当斋戒祈神;部分则认为应立刻调拨库银赈济,但如何赈济,款项如何分配,又争论不休。

      “愚蠢。”宋禅面色冷凝,打断了无休止的争论,“蝗灾起于旱涝失常,植被破坏,乃人事不修所致,与天意何干?祈神若能退蝗,前朝历代君王皆虔诚,何来饿殍遍野?”

      他不理会那些迂腐之论,尽管不知有多少人说他独断专横,他迅速做出部署,即刻开启乌州及周边常平仓,发放存粮,确保灾民不至饿死。同时与户部、工部和都察院商讨对策,严令地方官员,凡有克扣赈灾钱粮者,立斩不赦。

      这番作法迅速稳定了民心,宋禅为确保政令畅通,为防止地方官阳奉阴违,宋禅更做出了一个令满朝文武震惊的决定,御驾亲赴乌州,督导灭蝗赈灾。

      “陛下,万万不可!”翰林院张赢急忙劝阻,此人是宋禅从众多科举学子中挑选出来的状元,为人清正廉洁,可信也。

      如今朝堂已不是左相等人的一言堂,宋禅引进的人才越来越多,阻拦他动作的人越来越少。

      张赢神色担忧,真切劝道:“乌州乃灾区,疾疫横行,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妲栋也面露忧色。

      宋禅却态度坚决:“朕长于乌州,乌州百姓正在受苦,我在深宫安坐,于心何安?况且,只有亲临现场,方能知真实情况,断不至于被下面的人蒙蔽!”

      他力排众议,带着妲栋和工部、户部的得力干员,轻车简从,奔赴乌州。

      抵达乌州时,景象比他所预料的更要触目惊心。遮天蔽日的蝗虫群唤醒他幼时在乌州的记忆,密密麻麻的蝗虫如同移动的黑云,所过之处,禾稼尽毁,树叶无存,天地间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嗡鸣声和百姓绝望的哭喊,他们看到队伍的到来,得知是皇帝亲临,更是痛哭流涕。

      “皇上,是皇上亲自来了!”

      “皇上没有忘记我们乌州啊!”

      宋禅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扎营在灾情最重的乡野,亲自到田间地头查看灾情,确认情况后,发动民众,尤其是以工代赈,大规模翻耕土地,将蝗虫卵深埋或暴露出来,利用日晒、鸟啄消灭虫卵,确保万一,他甚至挽起袖子,与兵士、百姓一同参与劳作。

      天还未亮透,宋禅便已起身。帐外,妲栋早已等候,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干净利落。

      “陛下,昨夜又发现新的蝗群聚集地,已派人前往挖掘阻隔沟。”

      宋禅一边就着略显浑浊的河水洗漱,一边凝神听着,随即道:“传令,调拨昨日抵达的那批麻袋过去,装土垒坝,效果会比单纯挖沟更好。另外,告知百姓,今日捕获的蝗虫,按量领粮外,以备不时之需。”

      “是。”妲栋应下,看着宋禅眼底的淡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陛下,早膳已备好,不过本地的一些粗粮,有些生硬。”

      宋禅笑了下,轻拍妲栋的手腕,笑道:“将军看不起我呀,我自小在这长大,这些粗食我是吃得的。”

      两人常常是同席而坐,对着简陋的木案,上面正摆着粟米粥和几样酱菜。

      如宋禅所说他吃得很快,丝毫不嫌弃碗里的吃食,心思更是完全沉浸在如何应对眼前灾情的思虑中。妲栋则沉默地陪在一旁,偶尔将宋禅多动了一筷子的菜碟,不着痕迹地推得近些。

      天子的垂范,极大地鼓舞了民心。也促使官府组织民众,在蝗虫聚集地和迁徙路径上挖掘深沟,夜间燃火,驱赶蝗虫入沟,然后掩埋或焚烧。并按捕捉蝗虫的重量给予钱粮奖励,百姓本就饥饿难耐,一听有钱粮,积极参与防治捕杀。

      官民一心,灭蝗救灾的效率空前高涨。宋禅又亲自走访受灾家庭,发放救济粮,查看防疫措施,并当场罢免了两个救灾不力、试图中饱私囊的县令。

      烈日当空,蝗群飞舞的嗡鸣声搅得人心烦意乱。宋禅亲自到田埂上巡视,仔细询问损失,查看挖设的沟渠是否合格。

      在一处正在焚烧蝗虫的土坑旁,浓烟滚滚,气味刺鼻。宋禅被呛得连声咳嗽,却依旧坚持靠近查看。妲栋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几乎是半强迫性地将他往后拉了拉,递过一方浸湿的布巾。

      “陛下,此处烟大,当心龙体。”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宋禅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接过布巾掩住口鼻,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焚烧情况,他熟练地对负责的里正道:“坑要再深半尺,焚烧要彻底,否则虫卵不死,后患无穷。”

      妲栋在一旁默默听着,随即吩咐亲兵:“调一队人来,协助百姓加深所有焚烧坑。”

      两人一主一辅,一个洞察秋毫指明方向,一个雷厉风行确保落实,配合得默契无间。

      一日奔波,回到营帐时已是黄昏。宋禅疲惫地坐下,才感觉手心一阵刺痛。摊开一看,竟是白日里帮忙搬运土石时,不知何时磨出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他正想唤随行的太医,帐帘被掀开,妲栋已端着一盆热水和伤药走了进来。

      “陛下,手。”妲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宋禅顿了顿,将手伸了过去。

      妲栋单膝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骨节分明、却带着新伤旧茧的手。他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清洗干净,上药,然后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帐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多谢将军。”宋禅看着被包扎妥当的手,轻声道。

      妲栋抬起头,目光与宋禅相遇。跳跃的烛光下,帝王的眼神褪去了白日的锐利,显得有些疲惫和柔软。妲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

      “记得当年在乌州,”宋禅回忆起往昔,声音很轻,“我还是那个需要将军庇护,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

      妲栋沉默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倔强、敏感,偶尔使坏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的少年,与眼前这位执掌乾坤、心系万民的帝王,身影渐渐重叠。

      “如今,我没想到我竟会庇护这乌州的万千生灵了。”宋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陛下做得很好。”妲栋低声道,宋禅的好,他无比笃定。

      宋禅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起了兴致开玩笑:“将军啊,我可从未和你说过一句假话。”

      “幼时在乌州的记忆不算愉快,我总会想,明明我没享半点福,为何要为养父养母担养育兄弟姊妹的责任,后来琇琇出生,小小年纪保护我,我才勉强愿意担责。”

      “我是不愿意的。”宋禅坦然告诉妲栋,将头轻轻靠在妲栋肩上,微不可闻地叹气,垂眼轻声道,“但我承了太多情,这些恩情不是我随意逃避就能偿还,所以我必须承担起责任,直到一切结束,再想己身所愿。”

      妲栋感受到了那叹息中的无助落寞,他抬手轻抚宋禅的脸,正欲回答却发现宋禅已经睡着,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乌州风大,妲栋将宋禅抱到床上,被子盖在宋禅身上,他盯着宋禅的脸拭去那泪痕,轻声道:“所有的事情我来承担,阿禅莫哭。”

      宋禅睡熟,翻身陷进被褥里,泪水落枕。

      多管齐下,灾情缓解,宋禅继续下令保护并鼓励百姓饲养蝗虫天敌,如鸡、鸭、鸟类,对捕捉、伤害益鸟者予以惩处。

      一直到蝗灾过去,宋禅还免去乌州等地一年赋税,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鼓励百姓尽快恢复生产。同时,兴修水利,改善乌州干旱的农业基础,以免再有严重灾害无处挽救。

      在乌州的一个月,宋禅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更加明亮坚定。

      乌州蝗灾的成功应对,成为了景国新政的一个缩影。宋禅将乌州实践有效的经验推广至全国,一方面减免受灾及贫困地区赋税,废除前朝部分苛捐杂税,让百姓得以喘息;一方面鼓励垦荒,规定新垦荒地数年不征税,并提供耕牛、种子贷款,吸引流民回归土地。

      并且兴修水利,拨出专款,由工部统筹,在全国范围内整修河道、堤坝、水库,改善农业灌溉,防范水旱灾害。

      为保灾年百姓不至于流民失所,宋禅还在徐商的建议下完善常平仓制度,在丰年收购粮食储存,灾年或粮价高涨时平价出售,稳定市场。

      这些政策,看似平淡,却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饱受创伤的景国大地。战乱中荒芜的田地恢复绿意,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国库的税收,因经济的恢复和吏治的清明,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日渐充盈。

      不过两三年,景国已非昔日模样。朝堂之上,当初那些对宋禅充满质疑、甚至心怀鬼胎的官员,如今大多已是心服口服。

      他们亲眼看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宋禅,不尚空谈,只重实干。不仅记忆力超群,对各地钱粮、刑狱、官员政绩了如指掌,想要蒙蔽他难如登天。还赏罚极其分明,有功者不吝封赏,有过者虽亲贵不饶。

      也许宋禅最初推行的政策不被理解,但最终都被证明是利于国家,惠及百姓的良策,是个令人意外的好皇帝。

      一日退朝,宋禅与妲栋并肩站在宫城的高台上,俯瞰着逐渐华灯初上、恢复生机的京城。

      “陛下,如今四海渐平,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乐业,皆是陛下之功。”妲栋看着身旁宋禅沉静的侧脸,由衷说道。

      宋禅目光悠远,缓缓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我所要的太平盛世,还很远。”

      他身上早年那股掩盖不住的锐利杀伐之气,已渐渐内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只是那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疲惫与孤独,却愈发清晰。

      妲栋沉默片刻,道:“臣,会一直在。”

      宋禅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那万家灯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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